心淨則國土淨

沈家楨

一九九八年七月四日講於莊嚴寺佛學夏令營各位法師、大德及同修:

「心淨則國土淨」淵源於(維摩詰所說經),在該經的佛國品中,記載著五百位長者子前來禮佛。當時長者子寶積說偈頌佛已,請佛開示「菩薩淨土之行」,就是說菩薩要怎樣,他的國土方能清淨?本師釋迦牟尼佛對寶積說了好許多菩薩應怎樣行。結論是「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心淨則國土淨」裡面有幾個字,意義很微妙,可廣可狹,是我今天想和各位研討的主題。那幾個字呢?一個是「心」、一個是「淨」、一個是「國土」。

我想舉幾個實在的例子,希望各位從這幾個例子中,可以自己引發您對這幾個字的義意及領會。

今年五月二十四日莊嚴寺為慶祝大佛殿開光典禮週年舉行了園遊會,殿內殿外佈置了近二十個的攤位,包括供小孩子們遊戲的場所,到了二千多位來賓,十分成功。在這件盛舉中,最令我感動而難忘的是當天的天氣真可以說是晴空萬里,風和日麗,可是,第二天竟是狂風大雨。各位請想一想,如果說這大風大雨提早一 天降臨,或者在攤位等一切佈置將好的二三天中,突然降臨,情況的狼狽,簡直不堪設想。

這一天這個莊嚴寺中參加的來賓,對莊嚴寺的景色,寺中人士招待的周到,都讚不絕口,認為這個環境,實在太美好了。換句話說,這個環境(國土)真是美滿極了(淨)。這即可以說是「國土淨」。

各位,再進一步,請仔細體會一下,在這次園遊會中,自開始籌備,及至圓滿清理;從會長顯公,方丈明光,負責籌備的禪源法師,所有參加工作的法師,居士,義工,安排攤位,特別是那天指揮二千多人及幾百輛汽車停放的義工,他們的內心,可是為了貪名?可是為了貪利?這種任勞盡職將一切奉獻出來,要將這個園遊會辦得圓滿,供大家法喜充滿,這種心是多麼的清淨純潔,真不愧稱之為「淨」。

因為大家的「心淨」,所以感得龍天護法,使莊嚴寺這場盛會表現出「國土淨」的勝果。

回憶八年前,大佛殿破土典禮,也有類似的情形,不過那時候大家的…,特別我自己得承認,那時我的心也許沒有像這次的「淨」,所以飽受虛驚,這也是一個很特別的例子。

典禮日期是十月十五日

經半年多的努力,破土場所的一片山地,已經開闢出來,但是,是一片泥土並不堅實。當時曾有居士向我提起,萬一,十月十五日或之前幾天內下雨,這將舉行典禮的地上,將是泥漿一片,無法踏腳。我也認為是極合理的考慮。可是,舖一層山石塊,像目前大佛殿前所舖的那樣,估計需要五千美元以上。我覺得開闢處理這一片場地,已經花了一萬多元費用,竟捨不得再花五千,所以就沒有舖。

十四日,破土典禮的場所,已由永信法師等四位尼師及義工居士們佈置得輝皇莊嚴。下午已一切就緒,忽然烏雲四佈,大有風雨欲來之勢,工作人員都很緊張。有的說:「不要怕,莊嚴寺大法會一向天氣都是很好的,佛菩薩會保佑。」但我為審慎起見,決定趕快去買一批大膠布,將所有已掛好的帳幔、廣告及主講台等都包上膠布。

這天晚上,我住在裏面寮房,清晨二時左右,在睡中忽然被雷雨聲驚醒,我還 以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是一看窗外,真的在下雨,這一下,可真是心驚肉跳。今天如果整天下雨,這破土典禮將如何舉行?同時又懊悔為什麼為了節省五千美元的費用,竟連碎石都沒有鋪上?這個罪名,可真不小!

可是雨下了約五分鐘,竟然停了。雖然我已不能入睡,老是向窗外張望,一直等到天亮,居然烏雲已散,陽光穿出雲來。一早,住在莊嚴寺附近的董事傅麗卿、張鴻洋等紛紛打電話來,說連夜大雨,現在還沒有停,問我今天的破土法會怎麼辦?

各位,您曉得這五分鐘的下雨,對莊嚴寺有什麼好處?在莊嚴寺泥石的車道上有許多車輛開進開出,這天竟是片塵不揚,真可以說是龍天灑淨。二千幾百人的集會,都是臉帶笑容、高高興興,這種場合環境,當得起稱之為「國土淨」。

可是我想請各位特別注意一點,那天的「國土淨」,是會長敏公,方丈顯公,貴賓達賴喇嘛,所有參加的法師,義工,居士及所有參與盛會的來賓的「心淨」。因為他們的「心淨」則「國土淨」,而不是我。為什麼呢?因為上面已經提到,我的睡中驚醒,提心吊膽,悔恨歉疚,這種種患得患失,煩惱苦痛,都是「心」之「不淨」。講到此處,希望各位對於如何使您的「心」能「淨」,也因此您的「環境」、「心態」也能逐漸進入「國土淨」的善果,已經產生一些心得。

現在我再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中國舊曆八月十五日,即謂中秋佳節,是一個賞月團聚高興的節期。可是,是不是天下所有的人都是欣賞高興呢?古人有「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感傷名句。我記得我至少有一次這樣的傷情。

我奉政府之派,在德國柏林購辦建電話廠的機器圖件。九月一日德軍突然侵入波蘭。政府急電叫我自作去留決定,我因責任未完,決定留德。三日傍晚在柏林中央車站送別三位實習工程師分別取道回國,而我一人孤獨留在德國。那晚正是皓月當空,可是我在懷念抗日戰爭中的祖國,懷念父母親人,懷念萬里外的未婚妻和如。我可並不是低頭思故鄉,我那天是望月傷情,不但懷念,還夾著命可傷在旦夕的危懼。各位,我那時怎能欣賞中秋圓月!那時真可以說是心亂如麻(十分不淨),所體會到的外境,只是恐懼,孤獨,擔心(實足的國土不淨)!

各位請想一想:皓月當空,千古不易。可是為什麼觀月的人,有喜,有憂,有樂,有悲?

各位,這個「心」字,在中國的佛經中,可以從「理」講,也可以從「事」講。從「理」講,即是「本性」;從「事」講,則是「攀緣心」,可是「本性」不可說,只是自己顯現,也沒有對象;現在我們在研究的是「心淨則國土淨」,所以有一個心的對象,這對象是「 國土」,是「環境」,或是「外境」。因此我們在討論的心是「攀緣心」,是從「事」講。

這「攀緣心」三個字,很有意思。「攀」是「抓住」,是「執著」。「抓住」「執著」些什麼呢?抓住外境或者跟著自己的思想跑,都叫「攀緣」,抓住而不放,老是跟著某一種想 念而起貪起瞋,或喜或怒,就是「執著」。這樣的「抓住」「執著」的心態,就稱之為「攀緣心」。

各位,我們得承認,我們一天到晚,甚至於夜夢之中,起心動念,恐怕沒有一個人的心,不是「攀緣心」。都是抓這個,抓那個;攀這緣,攀那緣。所以要希望我 們的外境清淨美好,遇到的人和善慈愛,自己身體康健,心情舒暢,也即是希望「國土淨」,唯一的要訣,即是佛所教的「當淨其心」。這個心即是攀緣心,「當淨您的攀緣心」。

講到此處,希望各位已經明白「心淨則國土淨」的理論。現在進一步,各位也許要問,那末怎樣方可以淨我的攀緣心呢?很簡單,各位,即是消除攀緣。

攀緣是做人多世多生以來的習氣,所以要一下子消除攀緣,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今天我想貢獻各位同修三點在日常生活中可以逐漸留心而改進的法門。可是頂要 緊的是要您自己有信心,有決心,肯認識承認自己的弱點缺點而力求改進。很少有人,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除非是宿世已有這種訓練,因緣成熟。

那三種法門呢?

1. 要處處替對方的利益困難設想。

2. 不要批評人,即使是善意的批評,或為人好而批評,也要懂得善巧方便。

3. 要有耐心。若被人辱,或遇逆境,要常提醒自己,千年古觀音可以在閣樓上等六十二年,待因緣成熟。我是什麼人?千萬不要衝動,一衝動,煩惱一起,就攀上惡緣,已距心淨千里萬里遠了,如何能得國土清淨!希望各位同修常以此自勉。祝您們在這次夏令營中身心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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