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經》相關懺法初探(2)

達照法師

4.《慈悲金剛寶懺》

《慈悲金剛寶懺》三卷,作者不詳,撰著年代亦無從考查,現流行於南方有兩個版本:一為民國初年不知何處的鉛印本,一為1987年香港總持圖書館的影印本,大同小異,除個別地方語句顛倒、字的差異和版本形式及裝訂不同之外,基本上是一致的。這個版本是金剛懺法中最完整的版本,內容豐富,結構繁複,形態完善。

首卷包括:淨水贊、唵捺摩巴葛瓦帝、香贊、普賢觀章、頂禮三寶、香花供養、宣文疏、讚佛偈、拜唱過去七佛及彌勒佛、開經偈等諸多內容。這在南方的經懺寺院裡,舉行法務活動時也常使用。

卷上包括了四段白文和四段諸佛名號,每一名號一拜。末後還有一個贊。贊中說:「冤業消壤,福慧永綿長。南無懺悔師菩薩摩訶薩(三稱)」,和「讚佛偈」。

卷中也包括四段白文和四段諸佛名號,末後有個「贊」和「贊佛偈」。

卷下包括四段白文和三段諸佛名號,末後有「七佛滅罪真言」、「求懺悔贊」、「出懺」、「三皈依」、「回向」等。

本懺儀最大的特點是:內容豐富,除大量的佛菩薩名號和部分《金剛經》的經文外,還收入三個故事,用生動的故事情節來表達懺悔的重要和罪性本空。從禮佛懺悔中獲得清淨自在,這也是所有懺法的共同目的。

本懺儀的整個結構以「懺悔」為中心,以消除三障為線索,文中提到「六根煩惱諸惡無明等障、業障、煩惱障、竊盜之業、不善行為妄想無明等罪、報障、無厭足障,發願回向」等。

此外,本懺儀提到的三個故事、禮佛名號、偈讚頌文等出自何處?與那些文獻有聯繫?說明了什麼問題?還有待進一步考察。

四、對「三身即一佛」的初步考察

在敦煌卷子《金剛五禮》的十八個寫本中,只有伯2325號、俄176號背面是把前三禮分別說成「毘盧遮那佛」、「盧舍那佛」和「釋迦牟尼佛」,其餘十六個本子都把「三身」寫成「釋迦牟尼佛」或「同名釋迦牟尼佛」,佛的化身是無量無邊的,對釋迦牟尼佛所有的化身佛都可稱其為「同名釋迦牟尼佛」。但是,對法身和報身也稱為「釋迦牟尼佛」的,就顯得有點特殊了。這與通常的說法(如伯2325號、俄176號背面)顯然不同。而伯2325號、俄176號背面的書品極差,其餘諸本相對來說書品亦佳,基本一致,可排除抄寫的錯誤。

日本學者廣川堯敏先生認為《金剛五禮》中「三身釋迦牟尼佛」一說的原因是此懺法為「釋迦佛禮懺文」15。那麼,非「釋迦佛禮懺文」中就不能有「三身釋迦牟尼佛」的說法嗎?顯然不是!在南宋思覺集《如來廣孝十種報恩道場儀》中已有「三身佛都是釋迦牟尼」乃至「三身平等」的「三十五佛」說法。而《金剛五禮》的出現,說明在唐朝已經流傳著「釋迦牟尼佛就是三身佛」的說法,並以「同名釋迦牟尼佛」的形式出現。

汪娟博士認為釋迦牟尼佛是《金剛經》的說法者,就此而言,《金剛五禮》對於三寶,似乎比較偏重於法寶16。也就是由於「偏重於法寶」而重視「法寶《金剛經》的說法者釋迦牟尼佛」,由此產生了「三身釋迦牟尼佛」的說法。首先,她沒足夠證據來說明「偏重法寶」就會把「三身」都說成「釋迦牟尼佛」,只是推度或猜測而已,所以她用「很可能」、「似乎」等語;再者,在禮懺文中,有「三身平等釋迦牟尼佛」的說法,同時也有「三身平等金剛不壞佛」、乃至「三身平等善遊步功德佛」的說法,如果說「三身釋迦牟尼佛」就是因為「偏重法寶」。那麼說「三身金剛不壞佛」,又偏重什麼呢?可見並不是「偏重於法寶」。

把《金剛五禮》純粹當作「釋迦佛禮懺文」來看,未免有些牽強,因為標題已經開門見山地說明是關於「金剛」的懺悔文;從整個懺文看,是以般若系統佛經中的《金剛經》作為其指導思想;「五禮」中的末後「二禮」就是對《金剛經》的讚禮。所以,如果說它是關於《金剛經》的禮懺文,倒更有說服力。另外,說因「偏重於法寶」,而釋迦牟尼佛是說法的人,就把「三身」都標名為「釋迦牟尼佛」,也似乎不太完全,就算為恭敬《金剛經》的說法者釋迦牟尼佛,而把「三身」歸於「一佛」,也必定有認為可這樣做的某種思想作為背景,這才是根本原因之所在。

筆者認為:《金剛五禮》中的「三身佛」都標名為「釋迦牟尼佛」,或許能反映出當時的某種義理傾向,即「三身即一佛」的思想特徵。首先,「三身釋迦牟尼佛」的說法,是存在無疑的。例如:南宋四川綿竹大中祥符寺僧人思覺集的《如來廣孝十種報恩道場儀》中就有明確的「三身釋迦牟尼佛」的說法,如文中的「躬伸禮請」偈說:

報恩會上諸佛菩薩,紀贊壇中無邊賢聖。法報化身釋迦文佛,十方刹海諸大菩薩。17

這裡是指「三身釋迦牟尼佛」。事實上,不唯釋迦牟尼佛具備三身,其餘的一切諸佛也都具備「三身」,這在《如來廣孝十種報恩道場儀》中也表現出來了,如文中的「禮三十五佛」時說:

志心皈命禮,三身平等、四智圓明、大慈大悲釋迦牟尼佛、金剛不壞佛、寶光佛、龍尊王佛、精進軍佛,伏願不違本誓,鑒察丹衷,除多生五逆之罪愆,酬歷劫二親之罔極。…

志心皈命禮,三身平等、四智圓明、大慈大悲鬥戰勝佛、善游步佛、周匝莊嚴功德佛、寶花游步佛、寶蓮花善住娑羅樹王佛、法界藏身阿彌陀佛,伏願不違本誓,鑒察丹衷,除多生五逆之罪愆,酬歷劫二親之罔極。18

此處特別指出「三身平等」,不僅說明「法、報、化」這「三身」是平等不二的,同時還說明十方所有一切諸佛的「三身」也都是平等不二的。可見在南宋時已經具備「三身即一佛」一說。那麼,《金剛五禮》中「三身釋迦牟尼佛」一說的出現,正好說明「三身即一佛」的說法在唐朝就已形成。那麼,在唐朝形成「三身即一佛」之說的理論又是根據什麼呢?

所謂「三身佛」,實際上是指所有的佛都具備這種「法、報、化」三身,只不過是從佛具有許多不同的性能來說的,在佛教各種經論中常常指出佛有二身、三身…乃至十身,一般以「三身」為通常的說法,如《金光明經玄義》所說:「法、報、應是為三,三種法聚故名身,所謂理法聚名法身、智法聚名報身、功德法聚名應身」19。《摩訶止觀》卷六說:「就境為法身,就智為報身,起用為應身」。如此等等,都說明了「三身佛」指的是每一尊佛都具備的三種功能,如此說來,釋迦牟尼佛當然也具備這「三身」的,即便是這樣,按通常的說法,也還是把「三身佛」分別說成「毘盧遮那、盧舍那、釋迦牟尼」。問題就在於,在「‘三身’是指每一尊佛都具備三種功能」的基礎上,延伸開來,形成「每一佛身都具備三身」這一「身身相即」的思想,如唐朝湛然大師說的:「從體,三身相即,無暫時離,既許法身遍一切處,報應未嘗離於法身,況法身處二身常在,故知三身遍於諸法,何獨法身?」20丁福保在編《佛學大辭典》時,專門列出「三身即一佛」的條目,他解釋說:「一佛身具三身之功德性能也」21。並從這個角度觀之,應化身的釋迦牟尼佛就是法身毘盧遮那佛或報身盧舍那佛,同樣的,法身的毘盧遮那佛或報身的盧舍那佛也都可以是化身的釋迦牟尼佛了。天台宗創立於陳隋之際,智顗大師也曾作過《金剛般若經疏》,唐朝時湛然大師大力弘揚,頗具影響。所以在寫《金剛經》的懺悔文時以此觀念,加以明確和延伸,從而形成「三身即一佛」的說法,也是有可能的。

五、金剛懺法的特徵及其意義

  1. 特徵

通過對《金剛經》相關懺法的形成經過及流傳形態之探討,可看出:四種金剛懺法的不同形態,是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產生的。形態上各有千秋,內容互不相干,流傳形式各具特色,但都是依《金剛經》所作的懺法,以《金剛經》為主導思想。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金剛懺法流傳區域之廣、時間之長的有力證明。在這漫長的千餘年來,它不是一成不變的,無論是從形式上看,還是從內容上看,它都在不停地發展,這種發展與整個佛教的義學水準,普及情況有密切關係。說明了般若思想在中國佛教界一向受到重視,只是在不同的時間、政治、思想潮流的背景下而有所偏重,顯隱各異罷了。同時也表明了無論那個時候,佛教界自身總是不停地努力於適應、啟迪當時的社會人心。但是,般若懺法的興盛與否,是同般若思想所受重視的程度有著內在的關聯,般若懺法逐步向實用禮拜方面發展,形成一套固定模式,在日常生活中,隨時隨地都可使用,這也是般若思想的民間化與大眾化的表現。

金剛懺法與其他懺法共同方面,都是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人文環境下的產物,都是由簡單向豐富、由樸素向完整的發展,都與佛教信仰民眾化的普及有直接的關聯,這也是所有事物發展的一般規律。此外,金剛懺法的特徵表現在兩方面:

一、依同一部經典作如此多而不重複的懺法,由禮贊經名到內容的提取,乃至故事的穿插,這種發展歷程,是其他懺法所沒有的。

二、四種懺法的形式差別之大,幾乎毫無關係,它不是建立在前一個懺法的基礎上來完成的,而是因外在環境之不同而有差別。通過這種差別,我們可以瞭解到《金剛經》被各個朝代的人所接受的程度不同,所以依經而作的懺法,就有明顯的差異,這也是其他懺法所不具的。

另外,也許他們在撰作金剛懺法的時候,並不知道在他們之前就已經有人作過這方面的工作,所以也就未加採用,而是憑當時的義學思潮和個人興趣來製作。因此各個懺法也就表現出濃厚的時代特徵。

  1. 意義

金剛懺法對我們研究佛教文化,是非常有價值的!

首先,敦煌寫經是眼下研究佛教不可或缺的領域,《金剛五禮》的十八個版本,表現了敦煌寫經的諸多特點,異體字的通用等,如伯3664號把「佛」字寫成「仏」字,類似的情況都能給瞭解唐代的異體字提供了方便。

其次,就金剛懺法中的《金剛五禮》而言,其出現對研究唐人寫經的方式及敦煌地區音韻也有一定的價值。例如:「累功」二字,在伯2975號就把它寫作「禮剛」,伯3792號則為「理廣」,因為「功」、「剛」、「廣」三字在唐朝的讀音是一致的,現在的閩南話還保留部分的唐音,而閩南話的「剛」、「廣」與「功」現在還是同一讀音;再如:「化」字,在斯4173號和北敦08174號都把它寫成了「佛」,而伯3881號卻把它寫成了「法」,我們知道在南方的口音裡,聲母「H」和「F」的讀音常常是不分的,所以把「H」作聲母的「化」,就讀成了「F」作聲母的「法」,再產生一點音變,就讀成「佛」的音,類似這樣的情況還有很多。這說明唐人寫經時,除看著本子照抄之外,還有一類寫經方式就是一人念文本,另一人邊聽邊寫,由於同音字的存在,導致抄寫錯誤,這是研究唐人寫經方式和敦煌音韻的原始資料。

再者,《金剛禮》是以「楞嚴彎」的版式刻石的,是佛典版本研究的硬性資料,體現出中國古代人們好簡的雕刻方式。

從金剛懺法的發展源流看,中國佛教的修行方法常常是因時因地制宜,在特定的歷史階段及人文背景下,往往會有人對修行方法進行適當的修訂或改制,這從中國佛教禪林清規,及各宗派獨特的修行方法,也表現得極為清楚。不唯如此,佛教傳入東南亞其他國家和西藏也是這樣,甚至整個文化的產生流傳亦無不如此。這提示我們,如何在現前這種人文環境中尋找佛教自身的立足點,不違佛陀本意而有新的發展。也只有適合當代人需求,才能使這種文化在當代起到應有的良性作用。

通過上述四種金剛懺法的整理,希望有助佛弟子了解佛教懺悔方法,也提供欲深入探討與研究者某些方便,為佛教徒修學懺法消除業障起到微薄的積極作用。

15. 參見廣川堯敏《敦煌出土七階佛名經につぃて》一文,《宗教研究》251。

16. 參見汪娟《敦煌禮懺文研究》,法鼓文化,1998年9月初版,第223頁。

17. 將於《藏外佛教文獻》第八輯刊出。
18. 將於《藏外佛教文獻》第八輯刊出。
19. 《金光明經玄義》,見《天台藏》,湛然寺印行,第20頁。

20.《摩訶止觀輔行傳弘訣》卷二,三秦出版社,1995年版,第26頁下。
21.見丁福保《佛學大辭典》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第125頁B。

 

您可留下迴響, 或從您自己的網站通告(trackback)。

發表迴響

Powered by WordPress | Designed by: MMO | Thanks to MMORPG List, Game Soundtracks and Game Wallpap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