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欣交集」的觸動

王尚智

那天沿著西濱快速北上接近彰化,對面車道路旁瞥見了一位同方向的身影。

一身的樣子很久違,也很熟悉。

我開到前方幾個路口之遠迴轉,車子停在路邊。

最先只是遠遠注視著他,他在幾百公尺的遠方慢慢走著。

不得不說,感覺其實很像一幅畫呢!

他的樣貌輪廓,也隨後慢慢的浮現而清晰。我從端著拉遠焦距的相機視窗中,回到雙眼的正常視線,微笑著迎接他向我一步步靠近。

有出家僧人決定徒步環島行腳,這在20多年前比較能夠聽說,甚至在路上遇到。這些年我自己每年幾次開車的環島途中,或許還會遇到路邊「搭便車」一段路的僧人,但若像這般一意辛苦徒走步的,卻幾乎沒再遇過了。

最初我認識的第一位徒步行腳的僧人,是我初學佛時,因為在南投山路開車迷路,而意外結識住半山腰茅蓬裡的蓮因寺威因法師。

應該是在我第二或第三次去南投信義豐丘找他,結果威因師不在,茅蓬門上留下字條,說他去行腳了,要繞北台灣半圈。

等到再隔一個多月後來訪,眼前曬到非常黝黑、非常清瘦的威因法師打開茅蓬小門,向我投來微笑的瞬間,眼神發亮到彷彿火炬燒印進我的心裡。

我這才明白,那是一段心性被餐風露宿的苦行、天地寬闊的無助與寧靜,所徹底磨練到發光的狀態。 

西濱路上陌生的僧人慢慢靠近,我笑了,他也從原本獨行時嚴肅的表情中,笑開了白牙。

「法師,你從哪裡來?環島行腳嗎?」

『是啊。從新竹。』

「那已經繞了一大圈台灣了。在哪個道場呢?」

『喔,現在我沒有道場,我住茅蓬。』 

不得不說,老油條的我一向無畏於跟出家法師們搭訕探問,我直接說:「法師,我剛剛拍了你,一些照片還不錯,你把手機號碼給我,等你行腳完我們聯絡,我再把照片發給你做紀念。」

『喔~這樣啊,』僧人很坦然的回說:『好,那我的手機是0919…….』

之後我很熟悉的把預先裝了三千元的紅包供養他,他也很坦然大方的收下。

僅僅一分鐘內,稍微耽誤他行腳念佛的腳步,他看來也沒不高興被人打攪還偷拍照,之後就揮手告別。

我到前面的路口繼續重新迴轉上路,但行車先稍微靠邊放慢,小跟隨了他一陣子。

這位看似三十至四十歲之間的僧人,面容明顯已經被烈日風雨狠狠刻鏤,所幸他體魄相對健壯許多,依然以他堅定又特別大步的速度,邁開向前。

其實觀察凝視一個人的「背影」很有意思,許多無聲的內心語言,特別是那些憂惱、遲疑與壓力的自我面對,往往可以在人的背影裡「聽見」。

我向來膽大,也忍不住去側耳傾聽行腳僧人的背影。而後突然有「一陣深邃無比的歡喜,夾留著一股冷暖交錯的淒然」湧上心頭!

哇,久違一瞬的「悲欣交集」,當下罩臨或者呈現著。在此同時,眼前的這道陌生的背影,也為我打開了許多人生決定出家修行,所有堅定又孤寂、莊嚴又挑戰的場景。

我所湧現的感動是:畢竟且所幸在這個人世間,還是有那些不是以「道理說得天花亂墜、法會開得此起彼落」的出家人,在某些人們所不覺的角落,刻苦實踐著最樸實無華的佛陀教導,以及佛法精神!

出家僧侶有許多種樣態,佛門本身也有繁複的派系生態,甚至信眾之間也還是有許多難以啟齒的心態。

或許我自己最敬仰的僧人類型,始終是那些「在戒定慧當中磨練自己」,並且以一個「佛法治病」的素樸心態,以佛陀各種教誨中所有得以「醫治貪瞋痴、超越生死煩惱」的經驗;最關鍵的是,對於所知所學,「僧人自己能夠慎重嚴謹的實踐體認」!而後真正領悟後,這才分享給有緣、有心隨學的人們。

我從來對於那些「光說不練、盛大華麗」的出家法師毫無一絲一毫的興趣呢!每回在素食店牆壁上,看著各種宣傳海報,也看著眾多佛教山頭舉辦的各種活動、義工組織動員,說到底這些雖以弘揚佛法之名,但多數到後來也就只是努力為了道場的本身而去「維持、擴張、募款」吧!

而最終,還是需要有這麼一位陌生的「路邊行腳的僧人」,才能夠為我真實且無聲的訴說,那些毫無粉飾、冗贅、幽玄的「清淨」的佛法!

我沒有開口問這位僧人的「上下」(法號),我也還不急著認識他。事實上,我也不想讓我向來強大的好奇或意識,太早滲入他此刻素樸單純的修行狀態之中。乃至一不小心,引發了一些臉友萬一在路上攔截他、跑去茅蓬探望,甚至佛門裡還有一些沒事愛上門,專找法師辯經典修行的無聊鬼很愛到處出沒。

當然,從頭到尾,我自己才是那個「此刻需要在許多方面重新審視與反省的人」。包括難以避免的,略不注意就被各種合理化的世間染著,以及一不小心就將修行念佛給複雜化,甚至被毫無意義的法理、邏輯遮蔽而廣設前提。所幸此次環島途中最後,在路邊拾得一面「明鏡」了!

望著一位僧人拄著法杖,沿著車流喧嘩、呼嘯而過的馬路旁,一路慢慢走來。有一些清朗慢慢的靠近,也讓人慢慢照見自己身心的清濁。

同時也慢慢對比出,那些似是而非被誤以為的佛門自在莊嚴,其實始終是虛偽相似而被獵取了正念、正信的對象與因緣。於是在悲欣交集的瞬間感動,隨即不禁又是一股寒顫抖上。短暫此生因緣百千萬億,世間乃至佛門晃晃眾境,依然都當念念「慎思、明辨、篤行」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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