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修女的故事

袁承志

離鄉背景出外打拼了二十六年後,2000年秋天,在一個機緣下我回到台灣,在新竹招兵買馬,開設了一家科技創業公司。公司做的是我的老本行─ IC設計。台灣科技業的競爭壓力和美國一樣,每個星期都得工作六天,唯有星期天才能放假。在竹科的宿舍中,我很快地就認識了隔壁的老陳,他也在半導體界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而我們生活步調中最大的差異是星期天早上─ 他上教堂,我上菜場。

 What A Wonderful World (多麽美好的世界)

2001年某個星期天早上,老陳說他要帶我去中央山脈,拜訪一個原住民部落,好讓我這半個老美,見識見識。午飯後,我們出發了。車子由新竹市內的光復路向東行,經過竹東,走台三號省道,穿過頭前溪後不久,就到了往內灣的120縣道。內灣是一個年輕人很喜歡去的休閒勝地,在那裡,星期天下午可比台北西門町還熱鬧。春末夏初的夜晚,有很多的螢火蟲漫天飛舞,引人童心雀躍。

過了內灣,人、車都少了,車速也加快了許多。老陳以老練的口吻告訴我,以前內灣有山地檢查哨,如果沒有入山證就不可以進來。不久,我們到了尖石鄉公所,路邊的溪流中矗立著一座大尖石─那就是尖石鄉的標誌。車子行經右邊的高橋,越過溪水與尖石,此後,便進入原住民的地域了。約三公里後,我們轉入了錦屏山地道路;車子又繼續開了三、四公里後,一個原住民部落─那羅,便呈現在眼前。這個部落被中央山脈擁抱著,而綿延的中央山脈,在豔陽照射的碧藍天空下,更是顯得雄偉無比。這幅奇美的景象,使我想起路易˙阿姆斯壯的一首歌「The Sky Is Blue, The Grass Is Green, … What A Wonderful World, …」(蔚藍的天,碧綠的草 …一個多麽美好的世界… )。

 

遇見趙綉蓉修女

車子在部落中沿著小路往上爬,最後停在一棟乾淨漂亮的建築前,這棟建築的門口有個牌子『那羅天主堂』。那羅天主堂除了教堂外,還有校舍,寬廣的院子中有滑梯、鞦韆、蹺板及許多小朋友喜愛的設施。老陳把手放在我的背後,領著我一起走進了這座很不一樣的「上帝的殿堂」。

今天天氣熱得使人汗流浹背,教堂中,我們只看見幾個年輕的女孩在彈鋼琴。老陳走到屋裡,大聲地嚷著:「趙修女我們來看你了!」然後,他轉向我這個滿臉疑惑的外人說:「這兒隨時都可以來。」不久後,裡面傳出回應的聲音,對方請我們到隔壁會客室坐;然後,一位穿着灰色袍子、白色肩巾、戴著雪白頭帽、舉止莊嚴的修女來到我們面前。

這位修女名字是趙綉蓉。她帶領我們參觀天主堂─其實應該說是一座窗明几淨的學校。除了六、七間教室外,還有設備齊全的廚房與排著一張張小床的臥室。她輕聲地為我解說:「原住民成年後,大都到都市去謀生,而孩子們則留在山裡與老人在家中一起生活。有的小孩要走五、六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那羅來上學,在這裡小朋友會有比較好的照顧,也比較能安心唸書。」「那幾位在彈琴的女孩,已經是大學生了,她們以前也在這裡讀書,現在趁著暑假回山幫忙。」

那時我心中冒出一大堆問號:Why? How? How Long? How Come? … ???然後,修女便為我述說她來這個地方的歷程。

 

以泉湧不竭的慈悲潤澤荒野中的生命

1955年,年輕的趙綉蓉修女到竹東天主堂,並立志照顧中央山脈中的原住民。「早年沒有公路到那羅,只有小山路。我們每天得從竹東先到內灣,然後偷偷的繞過警察哨,再走小山路到那羅,每天都得走上四個小時的山路。那時候山中的住民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們還要攜帶許多用品上山;下雨時,山路很滑,我們常常會摔倒。」

天哪!1955年!我在台北才剛上小學,很多同學還是手拎著鞋子赤脚走路上學,因為鞋子太貴了。那時候公車行駛的路線在信義路上只通到師大附中;公車上面的座椅還是木頭的,而且少得可憐。我還記得當時的電燈因為電力不足,總是有氣無力地散著昏黃的燈光。

台灣首府台北已是這般景況,那荒山野地的內灣、那羅,又會是怎樣一個情形呢?我無法想像,因為那在我的經驗曲線之外。

「我們幫山中住民蓋房子,挖水道,修路。他們生活很苦,生病也沒有藥,我們就常帶些藥上山。」

「在山裡資源很少,婦女的境遇更苦,所以我們要做的事很多。」

「早年竹東只講客家話,原住民只會講山地話,所以我們都要學。」

趙修女講著一口流利的客家話、山地話、台語、國語,此外,我感覺她的英語也不差。

「從1955年到2001年,我都待在那羅和這裡的居民在一起。很多祖孫三代我都認識。」

「當年和我一起來的還有三個修女,一個去了新竹,一個回家了,另外一位十幾年前病逝在竹東。」

「現在這裡已經好很多了,但是山裡有些地方還是很辛苦,小朋友上學很不容易。所以我們蓋了這所學校來照顧他們。」她用手指指著窗外那巨大的山巒。

 

沒有「我」的「巨人」

她平和的語調中,沒有一絲成就感,也沒有驕傲,更感覺不出一點自我的存在。

在修女面前,我強忍住淚水。那些我向來引以為傲的圖騰─上面刻著GE、Intel、半導體、電磁波 …,竟在此刻頓時瓦解傾倒─它們就像夏日豔陽下,再也無法張牙舞爪的冰雕,一個個融化、消失。那時,心中有著強烈的悸動─和趙修女比起來,我太渺小了!

趙修女,她不是台灣人,不是客家人,也不是中國人,她是義大利人。Yes, an Italian. 四十六年前,一個十七歲的女孩─那正是夢想著愛情與未來的荳蔻年華,竟扔下一切、遠渡重洋,自願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異國山間,為原住民默默付出她的全部─無怨無悔地奉獻她的青春和她的愛。

 

她的慈悲與願力,穿透並激發我的心

我心中先是敬佩,而後是慚愧,最後,竟升起一股忿怒─我不知道是在氣自己?還是在氣那些成天口裡嚷著愛台灣的人?也許兩者都有吧!

在趙綉蓉修女面前,我深深感受到由她的慈悲心所散發出來的熱力與穿透力,沛然莫能禦之。

菩提心的源頭在哪裡我不知道,其實也不可能知道。但是我們之中有些人能夠感知到(Feel it out)祂所散發的力量─有穿透力、激發力、傳達力。我在趙修女身上所感受到的,也許就是那有著高度「慈悲喜捨」能量的「願力」吧!

在過去幾年中,每每提及這段往事,我都會變得激動不已─我想,那是因為她菩提心的穿透力與激發力,對我的影響延至今日仍依然持續著吧。

 

新的開始

當時在竹科,有些企業如台積電,都提供資助給那羅天主堂。我的一些朋友聽到這個故事後都很感動,有的人還表示要去實地造訪那羅,希望能夠提供更多的協助。

然而,有一天在台北,我對一位醫學院的教授朋友講這段經歷時,他看看我,只淡淡地說:「這本來就是他們天主教傳教士要做的!」然後繼續嚼著他的生魚片。當時,我有個衝動想海扁他一頓;之後在美國,也曾遇到類似的情景。幾年後的今天,我已經能夠用平靜的心來面對這樣的人。那股曾想要海扁對方的憤怒不知在何時也已消失了。 

2002年初,老陳加入我們公司。一年後我告訴他:「公司由你來主持,我要回家去了!」

2003年我帶了一部折疊式脚踏車踏上歸途。途中,我想起了經典電影「北非諜影」(Casablanca),影片快結束時,主角亨弗利˙鮑加對法國警察說的一句話:「讓我們開始有一個嶄新而美好的人生。」 我不知道趙修女在我潛意識中撒下了什麽種子;2003年冬天,我放下了所有與高科技有關的生活,開始學習靜心、練氣、修佛─展開了一個新的人生旅程。 

作者附記

1. 文中有些時間數字因日久可能記憶稍有差誤,但不影響本文之整體性。

2. 本文版權為作者 Chen-Chi Yuan (袁承志) 所有,歡迎轉載全文。

3. 本文曾轉載於2009年台灣圓智天地季刊及 2017年天主教芥子季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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