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挑剔

禪宗三祖僧璨作《信心銘》,頭幾句是「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無憎愛,洞然明白。」意思是說,悟道成佛並不困難,只要不起分別心就可以。不起分別心,其實就是不挑剔。不挑剔也就意味著認清自己,接納自己的因緣,從自己的本質出發,去過現實的生活。

  在現實的生活中,每一個人無時不在扮演著一個角色,在孩子面前你是父親,在妻子面前你是丈夫,在父母面前你是兒子,在學校裡你是老師,在商場裡你是一個消費者……,所以無論你當時喜不喜歡,高不高興,你始終是在生活,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欣然接納它?

  但是生活中就是有很多人懷著這樣或那樣的分別心去生活,他們一會兒嫌棄自己的工作不好,一會兒又羡慕別人有洋房轎車;不是嫌棄自己的長相不漂亮,就是妒嫉同事的工作能力超過了自己;還有的總覺得自己處處都比別人強,不容許有人超過他的地方……,這些人總是千方百計地挑剔著自己和別人,拒絕接受現實,牢騷滿腹、怨氣衝天,在遇到事情的時候,不是一心想要逃避就是把矛盾激化,有時還會做出錯誤的決定,甚至挺而走險,做出違法的舉動。

  禪者的生活態度,既不是逃避也不是激化,而是心平氣和的接納。無論順逆、苦樂或得失,全部予以接納。只有接納才有喜悅,唯有接納,才知道痛下針砭。因為每一個人都有其優點和缺點,有其特有的能力、經驗和機會,這都是每一個人獨有的,只有能接納自己,生活才可能變得朝氣蓬勃,充滿欣然的愉悅。否則,就等於在否定自己,進而迷失自己,在生活中會感到無邊的空虛、寂寞和無奈。因為生活是很主觀的,它是自己本質的投射,如果我們不能接納它,便看不出生活的可貴之處,發現不了生活的真、善、美。

  你每天匆匆忙忙的趕到公司去上班,抱怨著差一點遲到會被扣發獎金,為什麼不提早一些時間走出家門,讓自己享受一點從容呢?你可能會因為沒買到打折的特價商品而暗自懊悔,為什麼不為把那省下來的錢為你的父母買些保暖內衣呢?你還會覺得自己在沒有交警的路口守候綠燈很傻,為什麼不在看到違規車輛發生車禍時,而為自己的守法而慶幸呢?

  鄰居有三個女兒,二女兒在城裡做大學教授,三女兒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一家服裝公司的總設計師,唯有大女兒守著父母,在小鎮生活,空閒的時候就和丈夫在街角擺個鞋攤替人修鞋子。逢年過節,二女兒和三女兒會趕回來,這時候她們三姐妹站在一起,就顯出了大姐一家的簡樸和寒酸。

  但是我卻未曾在大女兒的臉上看到過愁苦和煩悶的神情,相反的,她總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張羅著兩個衣錦還鄉的妹妹的起居,還專門給妹妹們準備了她們愛吃的山核桃和山野棗。妹妹們離開的時候,她送了又送,眼睛也哭得紅紅的。

  那天她到我家,我母親不知怎麼的就問了她一句:「妳兩個妹妹都挺有本事的,妳怎麼不讓她們幫妳在城裡找個事做?怎麼也比待在這小鎮上強!」她聽了樂呵呵的一笑說:「我自己有幾兩重我最清楚,城裡可不是我適合待的地方,憑我這點本事,種幾畝地,又養了幾十隻雞,我那口子平時修鞋還能掙點零花錢,這就夠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我還想求啥?」

  我聽了很敬佩她這種依照自己的本質,好好生活的承擔精神。她不挑剔自己的能力和生活環境,更重要的是,她不挑剔自己的家人。因而她才不會為瑣事而煩心,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煩惱和不快樂的埋怨上,才有和氣的態度去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有恬靜的性情去享受悠閒。比起她來,我常因某一篇文章被編輯封殺而悶悶不樂,又常因同輩的升遷而暗自形慚,其實說到底,我還是沒認清自己,沒接納自己,總是強求完美而不肯承擔自己的平凡。

  慧能告誡弟子們說:只有拋棄了內外、生死、善惡、是非、禍福、利害、明暗等一切相對,不偏執於任何一端,人才能常守清淨本心,不被外界的種種欲望所迷惑和困擾。正如《信心銘》中所說:「放之自然,體無去住,任性合道,逍遙絕惱。」禪者給予我們最大的生活啟示,就是接納與實現。你之所以是你,正是因為你有你的因緣和本質,好好接納它、實現它,幸福的生活和光明的人生,不就在你面前了嗎?

  在《莊子.大宗師》裡,莊子講了這麼一則故事:有個人生了病,他的朋友前往探望他。
  見面時,朋友發現他因為害病而變得駝背聳肩,面頰因佝僂而低伏到肚臍,朋友不免為他憂傷起來。
  這個人卻悠閒地走到井邊,一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影子,一邊戲謔地說:「想不到我還能變成這個模樣呢。」
  朋友問他:「你是不是很討厭變成這個樣子?」
  這個人說:「不,我為什麼要討厭它呢?假使我的左臂變成一隻雞,便用它在夜裡報曉;假使我的右臂變成彈弓,便用它去打……;假使我的尾椎變成車輪,我的精神變成了馬,我可以乘著它遨遊。」
  朋友說:「你的心情可真好呀。」
  這個人說:「所謂‘得是時機,失是順應’,安於時機而順應變化,哀樂自然不侵入心中。如果我不能改變我的這副樣子,我為什麼要討厭它呢?一旦我不能自我解脫,我就要被外物奴役束縛了。」這則故事真正道盡了生活的智慧,觸及了禪的「一切現成,好好生活」的宗旨。同時也告誡那些患得患失的人,不要殫精竭慮地營求紛紛芸芸的物欲,要明白:只有不挑剔,才不會處處跟別人比較;只有不挑剔,才不會一昧地隨波逐流;只有不挑剔,才能無求。人到無求品自高,這也是一個人真正應該追求的,是超然物外、無所拘縛、獨立自主的精神境界,而依照自己所有的本質,好好地生活,去成就自己獨一無二生命意義,才是「如來」的生活,才可能達到「內外不住、來去自由」的禪的境界。

  禪的宗旨就是要我們回歸到生活中去,解脫種種煩惱,要懂得「要眠即眠,要坐即坐」的生活態度,而放下那種「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需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的心理」。因為生活的本質是實現而不是佔有。它本身就是一種喜悅,無需向外尋求額外的快樂,當我們能珍惜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就一定能夠在平凡輕淡的生活中以自由的心智去快樂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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