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好的枕頭

在我居住的小鎮上,有一家非常有名的包子鋪,幾乎是從我記事的時候起就知道它存在了。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原來的主人老王頭已經退到幕後,鋪子已經由他的兒子接管,但是這好像沒影響到什麼,包子鋪的生意還是如往常一樣的紅火。
去年,母親的一個表侄找到母親,說他在城裡開了個包子鋪,可是苦於手藝不精,生意一直冷清,因此想央母親帶他到老王頭那裡拜個師,學習學習。母親和我便拎著點心,陪著她的表侄去老王頭的家裡。

礙於多年老街坊,又多少沾點親帶點故的,老王頭答應收下母親的表侄做徒弟,並說好以三個月為期,若學得好便授以包子獨門配料方,若學不好便不得在外面宣揚是老王頭的徒弟。

三個月後,母親的表侄通過考試,出師了。在謝師宴上,應邀前來的客人對他包的灌湯包和水晶包讚不絕口,老王頭也捋著山羊鬍,露出滿意的微笑。最後,當客盡人散的時候,母親的表侄小心翼翼地給老王頭送上一杯茶水,恭敬地鋪好紙墨,請老王頭傳給他包子的獨門配料方子。

老王頭倒也沒有含糊的意思,很爽快地提筆寫下了兩行字。母親的表侄如獲至寶的拿過這張秘方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看他這樣,我便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也愣住了。
那張秘方單子上只有十二個字:「求個良心管我,留些餘地處人。」
見到大家對這秘方不解,老王頭氣定神閑地喝了一口茶,然後讓他的兒子也取出當年交給他的秘方來,兩張一比照,竟然都是一樣的文字,只不過那紙張已經由於年代的原因而顯得發黃發暗了。

老王頭語重心長的對徒弟說道:「你的手藝已經得到大家公認了,和我包子鋪裡的包子並沒什麼不一樣,這說明我沒有向你隱藏什麼。至於這個獨門配方,它是我的爺爺的師父傳下來的,所以我也傳給你了。希望你在以後的生活裡要好自為之。」
回到家裡,老王頭的獨門配方一直在我的心裡縈繞著,簡簡單單的十二個字,但是它的寓意卻是無比的深刻。我坐到電腦前敲上這十幾個字,然後它的出處就顯示出來了,原來是清人王永彬在其作品《圍爐夜話》中所說之文字。

在生活中,如老王頭所說,他的包子並沒什麼太特別的地方,而之所以能夠有這世代的紅火傳承,卻是緣於這「求個良心管我」。的確,這個世界上也許沒有什麼比良心更為無價和尊貴的了。由於有「良心」管著,老王頭從不偷懶,他們的包子全部都是人工和麵,人工剁餡,而每個麵團的重量都是經過稱量的,因此,老王頭的包子從來沒有大小之分,個個都是那麼勻稱,即使麵粉漲價了,包子的餡料漲價了,老王頭也都寫明原因才提高價格,從不以「偷工減料」來降低包子的成本而以原價賣出。若是碰到買包子的人缺個零錢,或者找不開大票面的時候,老王頭也總是把沾滿麵粉的手一揮,說句:「沒啥,先拿回去吃著,等以後有零頭再給我。」有時,和的麵酸了或者擱得堿大了,老王頭二話不說,倒掉!重新和麵!絲毫不會以次充好來糊弄顧客。所以在分別的時刻,老王頭又語重心長的叮囑道:記住嘍,「求個良心管我」,求的就是個問心無愧!

良心是什麼?是誠信,是坦然面對。良心是什麼?是人類心靈深處最真的善,最純的慈悲。良心是什麼?是明瞭是非善惡的依據,是生起惻隱和羞恥心的根本。簡單地說,良心就是個人對自己應負的社會責任和社會義務的一種認識,是個人辨別是非善惡的內在標準。可以說,良心是人性的一部分,但是,在更大的程度上,它取決於人的社會存在,取決於人所受到的教育,所以,良心離不開道德,寡廉鮮恥的人是不會有良心的。

有個笑話說:有四個人忙裡偷閒相聚於酒樓。甲說:「近日弟兄們又在發什麼財?今日難得相聚,不如我們各自談談發家致富的訣竅,或許可以取長補短也。」眾皆贊成,並推舉甲先說。甲亦不推辭,說:「我的秘訣是臉皮厚一點、良心少一點、主意多一點。」乙說:「不瞞諸位,我發財最怕良心,拋在腦後吧,我見不到別人見了會提醒我;藏在膈肢窩吧,一不留神掉它又掉出來,真耽誤我發財。」丙說:「乙兄良心沒處理好,銀子就賺得少,不如把良心踩在腳底下,誰也看不見,它也跑不出來,還怕不能財源廣進?」「丙兄這招真高呀!」乙讚道。良久,不見丁答話,三人皆說丁「打埋伏」,不夠朋友。因為丁是四個人中最年輕、最富有的人。「你們叫我說什麼呢?」丁滿腹委屈地說,「我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你們說的‘良心’是何物,叫我怎麼說呀!」。三人大笑:「難怪老弟日進鬥金,原來你天生沒有良心!」
話雖如此,但事實上人是個社會動物,要生存於世間就不能夠拋棄自己的良心。有了良心,人才會對自己的行為有個約束,知道自己應當做什麼,不應當做什麼。良心還能夠改善一個人的人性,會有意無意的去做一些利於他人的事情,譬如幫困濟貧、公益事業、護持正義、不欺負弱者。而一個沒有良心的人,即使達到了很高的物質要求,但是在精神層面上,卻很難求得生命中的圓滿。

淨慧法師在生活禪夏令營中,給學人開示時說,做人的六個標準,學佛的最後落腳點就是希望做一個好人,希望人生過得更圓滿,更有意義。而好人的標準就是向善、向上。法師在其後論到做人要講「良心」這一觀點。法師說:「良心是什麼?良心就是‘知恩報恩’。要上報四重恩:國家恩、眾生恩、父母恩、三寶恩。我們每個人都在接受這四個方面的恩賜。我們每時每刻都生活在四恩當中。即使我們死了,把骨頭燒掉了,我們還是沒有離開四恩。為什麼呢?你還要占一塊地方裝骨灰盒!就算你把骨灰灑進大江大河裡,那也是國家的領土呀!所以說,我們沒有一分一秒離開過國家的恩德。其他的恩德亦復如是。因此,我們要以良心來對待這四恩,以良心來對待一切關懷過、養育過我們的人,他們都對我有恩。推而廣之,一切眾生都對我有恩,我也要以良心來對待一切眾生。為什麼說一切眾生都對我有恩呢?佛經上講:「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一切非人類的眾生,無始以來都曾經與我互為父母兄弟姊妹。所以對一切眾生,不管是恩人還是仇人,我們都要存有報恩的心,一律要以良心來對待。最後法師還總結說:「良心可以說是人生的根本,人性的內涵,沒有良心,人性就不圓滿了。」
打開《現代漢語詞典》,上面關於良心的解釋是:良心是指對是非的,內心的正確認識,特別是跟自己行為有關的。因此從這點來說,良心的範圍很廣,包括一個人的道德觀、是非觀和責任感等,存在於內心、自然的意識形態等方面。

《天下無賊》這部電影的主旨,其實就是良心的回歸。劇中劉若英扮演的女賊,一開始她的道德是已經淪喪了的,她和劉德華扮演的男賊,一起偷盜,甚至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惜犧牲自己的色相。但是後來,她在列車上和品性純樸的傻根接觸了一段時間後,通過一些事件,她感受到傻根的真誠、信任和無私,而這時她恰好孕育了一個新生命,無論是從內在的,還是外在的影響,她的良知開始復甦,她希望自己重新做人,做個傻根眼中的「好姐姐」,做個腹中孩子的「好媽媽」。這才是她最終決定放棄「做賊生涯」的根本原因,也因這樣的觀點,而影響了她的男友—未來孩子的父親—那個男賊,使他最後為了保護傻根那六萬元,而獻出了年輕的生命。也許有的人並不欣賞這樣的結局,覺得不值得,認為一個活生生的生命,要遠比那六萬元有價值。但是從良心的層面來說,這個人的靈魂卻從沉淪中得到了救贖,而且不再有愧於孩子父親的那個神聖稱謂。

可以說,人活一世,憑的就是這個良心。如果你所作所為的是問心無愧,那麼即使是死,你也不會覺得有恐懼感,相反的,你會有一種心安理得的情愫,有一種海闊天空的胸襟,有一種對人生的坦蕩和磊落。如果你違背了良心,不但會受到別人的指責或垢罵,就連自己也會過得惶惶不安,飽受自責的痛苦。

湖北省武漢市的《楚天都市報》登載了這樣一個名為《遲到19年的匯款》,說的是一個名叫蘭明的人,在80年代末曾經請朋友程斌幫忙,給一個戰友的妹妹喬雲霞匯去1500元錢,用來資助她讀書。但是匯款匯到學校的時候,喬雲霞已經離開了學校就業去了,所以匯款被退回郵電局,一個女郵遞員在拿著這張退款單去核實寄款人時,發現程斌已經離開這所城市轉業了,介於當時自己的生活很困難,經濟上非常緊張,所以女郵遞員就私自截留下了這筆匯款,並挪為己用。這一切蘭明並不知情,他由於和程斌失去了聯繫,所以無從知道匯款是否到了喬雲霞的手裡,一方面認為喬雲霞太沒有禮貌,受到捐助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說,另一方面又認為可能是朋友並沒把錢匯出。一晃十九年過去了,某一天,《楚天都市報》突然找到了他,詢問他關於19年前那筆匯款的事。原來報社在前一天收到了一個署名「校正」的信,信中說明她那個女郵遞員的女兒,母親在臨終前念念不忘那筆匯款,內心非常自責和不安,希望女兒能夠幫她償還那筆良心債。校正得知母親的遺言時,內心也很矛盾,因為她不希望這種不道德的事情,就發生在自己深愛的母親身上,而且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也沒有什麼人知道內情,對自己的生活幾乎沒什麼影響,可是一旦說出真相,只怕對母親的名譽和自己的生活都會產生很壞的影響。所以,在母親去世後的兩年內,校正都沒有主動再做些什麼。但是,在今年看了電視台「十大道德模範」的頒獎晚會時,校正的心靈一再被那些平凡而又偉大的「道德模範」們觸動著,她想到了母親背負了十幾年的那筆良心債,想到自己昧著良心而丟失的自我,在輾轉反側了一夜之後,她終於拿起了筆給報社寫信,並匯去了1500元現金,懇請報社幫忙找到那個叫蘭明的匯款人,將這筆錢歸還。

而因這筆被歸還的錢,喬雲霞和蘭明在相隔了19年之後得知了真相,然後相見了,但是他們都為這個名為「校正」的女子,所顯現出來的敢於拷問自己良知的勇氣所打動,都表示原諒了她和她的母親,並希望校正能夠放下思想的包袱,開始新生活。
雖然記者按照地址沒能找到校正本人,但是校正卻一直在密切地關注著這個事件,她在記者尋她未果的第二天打電話到報社,說非常感謝喬雲霞和蘭明這兩位當事人的大度,同時,也對這筆錢終於有了歸屬而高興,蘭明和喬雲霞一致決定把這筆錢捐到希望小學。她最後說了一句:「現在,我的母親可以安息了,而我也可以睡個好覺了。」

法律的建立可以由法制部門去制定,但是良心的建立,需要的卻是個人的自覺、自律,需要教育社會風氣的濡染和教育的感化。而作為人心中的最內在法則,它不僅給人以內在的權威,和標準來裁決自身的對錯,從而阻止人去有意做惡或勸導人積極為善,並且促使人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進一步深刻反省、從而強化自己的責任意識或悔過。
馬克思說:「良心是由人的知識和全部生活方式來決定的。」一個人如果能分得清正確與錯誤,辨得明真理與謬誤,那麼,良心就會自動地找上門來。

林語堂說:「聰明以為可,良知以為不可,則不可之;聰明以為不可,良知以為可,則可之。良知為主,聰明為奴,其人必忠;良知為奴,聰明為主,其人必奸。」可見,一個人的好與壞,其標準不是聰明或不聰明,而是在他的生命中良心占了多大的比重。有些事情,也許不為人所知,但卻躲不過良心的審視,尤其是當午夜夢回時,也是自我最清醒的時候,捫心自問一下,你是否能坦然面對良心的拷問?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這樣一句話:「清白的良心是一個溫柔的枕頭。」這是童話大家安徒生所傳於後世最美的一句「童話」,而聽到這句話的人無不為之所動。當我於暗夜裡不能入睡時,就會默默地審察起自己的內心,看看有否做了違背良心的事情,看看有否塵垢使我的良心蒙羞,然後在靠靈魂最近的地方,放上這世上最好的枕頭,安然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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