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教的導師—紀念印順導師圓寂十一周年

超定法師

一、緒 說

印順導師圓寂於西元2005年六月四日,屈指一算,整整十一年了。他一生所倡導、宏闡的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已經成為漢傳佛教的顯學。凡是研讀佛法的人間佛弟子或社會知識份子,無不讀《妙雲集》、《華雨集》、《永光集》;更深入而專精於教理教史的學人,還必需精研導師其他的學術鉅著,從《印度之佛教》、《印度佛教思想史》、《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空之探究、如來藏思想之研究、中國禪宗史等。法音暢流,從寶島、大陸,至北美洲,凡有正信佛教的所在地,就聽到傳播人間佛陀正覺之音。在此奉告這一大好消息,應該是「此時、此地、此人」的最大福報,也是印公導師最感欣慰之事吧!

導師的尊稱,始自一九四一年(時年三十六歲),演培法師約了幾位同學,到四川省合江縣法王寺,興辦法王佛學院,恭請印公去當導師。學院全體師生以及該寺方丈和尚,大家尊稱他為導師。從此之後,教界的師友,或他的門生、徒弟,都以導師之名稱呼他。一九五七年新竹靈隱佛學院成立,無上院長,續公教務長,敦聘印公為導師,一直到百歲圓寂,導師這一頭銜應用了六十五年之久。印順導師是人間佛教的播種者、弘揚者、奉行者;當今臺灣佛教界的山頭─佛光山、法鼓山、慈濟宗,也都高舉著人間佛教的大旗,各顯神通,廣作佛事,故此,本文用人間佛教的導師,來向人間佛弟子介紹印順導師及其中心思想。

印順導師圓寂後,臺灣佛教界在新竹舉行追思讚頌法會。佛門通例,四眾集會,免不了誦經、唱讚、念佛等儀規。印公宏闡人間佛教,所念佛號,當然是人間佛陀─本師釋迦牟尼佛。助念念何經?佛說無常經。那麼唱讚呢?傳統中國佛教以禪宗為主流,祖師堂唱誦:「拈花悟旨,祖道初興,綿延四七演真乘;六代遠傳燈,奕葉相承,正法永昌明。南無度人師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密。」這是從禪宗的源流,釋尊拈花,迦葉微笑,領悟正法眼藏。在西天傳承了二十八代,菩提達磨祖師是末代,而來到東土則為初祖。衣缽相傳,至第六代惠能大師,乃至五家七宗的法統。印順導師桃李滿天下,有一位學友套用六句讚的形式,讚云:「印順導師,深入三藏,悲智雙運照人間,利濟諸有情,續佛慧命,正法廣昌延。南無度人師……」文詞淺白易曉,意思詮釋又非常得體。印公真不愧為悲智雙運的人間菩薩,深入三藏的佛教導師。

 

二、印順導師修學的歷程

印順導師的傳記,生前死後,有史學者和私淑弟子,根據導師自傳,或親自探訪,出版了幾部長短不一的著作,如東大圖書公司印行,釋昭慧著《人間佛教的播種者》。天下文化出版,潘煊著《看見佛陀在人間‧印順導師傳》。國史館出版,侯坤宏編著《印順導師年譜》。還有,太平慈光寺出版,劉成有著《佛教現代化的探索印順法師傳》。他的自傳《平凡的一生》,初版寫於六十六歲,略述出家、修學、弘法的因緣。編入《妙雲集》下篇之十華雲香雲中。最後,於九十三歲,修正和補充,共成三十五章,大約十萬字。關於印順導師修學佛法的歷程,在他八十歲那一年寫的《遊心法海六十年》。那是從他二十歲接觸佛法算起,至八十歲,合計六十年之久。但是八十歲以後,又延壽足足二十年,心心念念不離佛法,不斷地為佛教而修學,為利益眾生而精進不懈,所以應補充圓寂前二十年的延續,實際遊心法海八十年。

該書僅六十頁,分為六章:一、福緣不足‧勉力而行。二、修學之歷程。三、治學以佛法為方法。四、對佛法之基本信念。五、世界佛學與華譯聖典。六、結語。已有英文版流通,中文原著編入華雨集第五冊。今依修學之歷程一章,讓今之學人認識這位人間佛教導師,究竟如何深入三藏,智慧如海,悲願無窮;一生不離病,大病小病,病魔纏身,而意志力那麼堅強,行菩薩道,無怨無悔。直到晚年,仍然不厭娑婆苦,而發弘誓:「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

印順導師十二歲開始學中醫,了解醫理,但對純記憶的藥方,不感興趣,轉讀仙道方術之書,想出外去學仙,被父親發現,令他到小學教書。在九年教書的生活中,他從丹經、方術轉到老子、莊子、孔孟四書、舊約、新約、乃至佛教經論。一切都是靠自修,沒有人指導。其修學佛法,分為五階段:

1.從二十歲到二十五歲,這一期對佛法的進修,完全在「暗中摸索」。起初在家鄉小廟,看到「金剛經石注」、「龍舒淨土文」、「人天眼目」。在商務印書舘,無意中發現有佛書。購得三論宗與唯識宗的論書。他說:「初讀中論,可說完全不了解。然而,不了解所以更愛好,只怪自己的學力不足,佛法是那樣的高深,使我嚮往不已。」就在這時期發現:佛法與現實的佛教界差距太大,而引起嚴重的關切。為何佛法高深法義,會與通俗的迷妄行為相結合呢?於是他發願:「為了佛法的信仰,真理的探求,我願意出家,到外地去修學,將來修學好了,宣揚純正的佛法。」

 

2.從二十五歲到三十二歲為「求法閱藏」時期。二十五歲出家,翌年到閩南佛學院求學,一學期就因病而休學了。剛入佛學院,讀太虛大師《大乘宗地引論》與《佛法總抉擇談》,上學期他就寫了『抉擇三時教』、『共不共之研究』。下學期到鼓山湧泉寺,寫『評破守培上人讀唯識新舊不同論之意見』。

起初對大乘佛法,贊同內學院的見解,只有三論與唯識二宗,後來住普陀山慧濟寺閱藏,發覺法門廣大,大乘佛法有三系。為了探究佛法源頭,而研究阿含經與各部律典,內容有著現實人間的親切感、真實感;與部份大乘經的偏重信仰與理想不同。三十二歲上半年,住武昌佛學院,接觸到日本學者的著作,有了新的啟發。他說:「對於歷史、地理、考證,我沒有下過功夫,卻有興趣閱讀。從現實世間一定時空中,去理解佛法的本源與流變,漸成為我探求佛法的方針。覺得唯有這樣,才能使佛法與中國現實佛教界間的距離,正確的明白出來。」

 

3.「思想確定」:從三十三歲至四十七歲,十四年中,這是國家最動亂,身體最虛弱,生活最清苦,行止最不定的歲月。但在他修學過程中,卻是寫作最勤,講說最多的黃金時代。《唯識學探源》、大乘三系的《法海探珍》、《攝大乘論講記》、《印度之佛教》、《中論頌講記》、《佛法概論》、《性空學探源》、《中觀今論》、《太虛大師年譜》、《大乘起信論》、《淨土新論》等論書;後來編入妙雲集的,除流通最廣的《成佛之道》外,多半是這期間完成的。

 

4.「隨緣教化」:從四十七歲初秋,由香港移居臺灣,創立福嚴精舍、慧日講堂、妙雲蘭若,到處隨緣說法,住持道場,一直到五十九歲初夏,移居妙雲蘭若掩關,將近十二年。他說:「外面看來,講經說法,建道場、出國、當住持,似乎法運亨通,然在佛法的進修來說,這是最鬆弛的十二年。講說與寫作,都不過運用過去修學所得的,拿來方便應用而已!」顯然,社交應酬,勉強做自己不會做,不喜歡做的應赴僧,他感覺是很苦惱的事。

 

5.當慧日講堂落成,自任一屆住持,在五十九歲的時候,便決定去閉關,過「獨處自修」的生活。但妙雲蘭若掩關只一年,便應文化學院的邀請,到大學教授佛學,客住報恩小築,到六十四歲才回妙雲蘭若。因病的關係南北往返,晚年定居台中華雨精舍。桑榆晚景,風燭殘年,一般的僧眾是放下萬緣,一心念佛,求生淨土。但印公導師堅持正常菩薩道,孜孜不倦地為「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深入法海,專心著述。如前所引的佛學鉅著,都是在這一時期完成的。佛教教育文化,乃是佛陀慧命所寄,如來法身常在,端賴正法的宏傳;否則,「寶塔畢竟化為塵」,蓋再多的大廟,塑造巍巍金身,總不免被無常吞啊!

 

三、依人向佛道的人間佛教

印順導師的一生,從早期的暗中摸索,探究佛法,一直到晚年獨處自修,講解經論,著書立說,他自我定位:不是講經法師,也不是論師、學者。他說:「我早期的作品,多數是講記,晚年才都是寫出的。講的寫的,只是為了從經典自身,探求適應現代的佛法,也就是脫落鬼化、神(天)化,回到佛法本義,現實人間的佛法。」換句話說,從接觸佛法開始,已發現佛教存在的問題;為了解決問題,所以投入畢生的精力,「探其宗本,明其流變,抉擇而洗鍊之」,俾使佛法能成為適應時代,有益人類身心的佛法;這是他提倡人間佛教的意趣所在。

印順導師明確的討論人間佛教的文章,是他來臺灣之前,住香港淨業林為住眾講,仁俊法師記錄的「人間佛教緒言」、「從依機設教說明人間佛教」、「人性」、「人間佛教要略」四篇;這只是人間佛教序論而已。那麼它的主體部分在那裡?總括導師全部作品,都是在闡揚人間佛教的微言大義。

印順導師在嘉義妙雲蘭若掩關,寫成第一部學術規格的論書,《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自序列出八項,表明他對佛法之根本信念。

第一條:「佛法是宗教,佛法是不共神教的宗教。如作為一般文化,或一般神教去研究,是不會正確的。」西方宗教,視宗教為人與神的關係,神造人類與萬物;聖經是神的啟示。佛教對宗教的定義:自己修證而覺悟的真理為宗;以所證悟之法,教化人類名為教。導師解說:「宗教是人類自己,是人類在環境中表現自己的意欲。」事實上,不是神造人,而是人類自己照著自己的理想化,完全化而想像完成的。一般神教,不論多神、一神;因神力而得永生,出於庸俗的功利,天國的享受。這都是無明的產物,不出迷妄的範疇。比起理性、正覺的佛教,不可同日而語。而一般文化,如哲學、美術等,是不能代替宗教的;因正覺的宗教不是暫時忘我,或自我陶醉。導師本人研修佛法,宏傳純正的佛法,肯定的說「俗化與神化,不會導致佛法的昌明。」從對治言:「中國佛教,一般專重死與鬼,太虛大師特提示『人生佛教』以為對治。然佛教以人為本,也不應天化、神化。不是鬼教,不是(天)神教,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間佛教,才能闡明佛法的真意義。」

第二條,「佛法源於佛陀的正覺,佛的應機說法,隨宜立制,並不等於佛的正覺。但適合於人類所知所能,能依此導入於正覺。」佛陀的正覺,即所體悟的宇宙人生真理。正覺的內涵,佛法第一義,離言絕思,不是世俗的境界。為令人依俗入真,不得不方便說法,建立律制。這些適應人類而施設的方便,雖然不是諸法勝義,佛陀正覺的境界。但依此世俗方便道,能令人離惑證真,超凡入聖,完成正覺。又言:「佛法是一切人依怙的宗教,並非專為少數人說,不只是適合少數人的。所以佛教極其高深,而必基於平常。本於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理解與實行),依此而上通於聖境。」這也是為人間佛教下定義,一方面上契甚深理,一方面又能契機,為人人所接受;總合契理與契機二義,是謂人間佛教。其他所列的根本信念,在此不一一引述了。

試問:人間、人生、人乘佛教如何分辨?反對人間佛教的人認為:佛法是解脫道,自度度人的菩薩道,以了脫生死,共證菩提為目標;提倡人間佛教,等於呼應社會的人文主義,以做個堂堂正正的人,社會和諧,家庭幸福為鵠的。若然,豈非把甚深的佛法淺化、俗化?不!這是對人間佛教內涵的無知與誤解。要分辨清楚,人乘與人間,一字之差,意義有天淵之別。人乘佛法,近於儒家孔孟思想,以家庭為本位;從個人修身、齊家,推而廣之,治國、平天下。從世間法立論,確也合情合理,無可非議。但佛法以出世為目的,究竟離苦得樂,才是佛弟子的共同願望。若人倡導人乘佛教,乃是混淆視聽,認為三教同源,高揚儒家思想。對中國人來說,有了本土的儒家,何必外來的佛教!

大乘佛教,在五乘佛法中,以菩薩乘為主流;人、天、聲聞、緣覺乃過程而非目的。在五趣流轉的生死中,由人地位,發菩提心,修悲濟行,以趨向佛道,這是人間佛教根本論題。純正的人間的佛教,絕不容鬼神化、庸俗化、商業化;世俗化的佛教,與人間佛教的定義不合。印順導師在「人間佛教要略」一文,標示它的理論原則:「法與律的合一,緣起與性空的統一,自利利他的合一」。從此看來,批評人間佛教淺化、俗化的論調,不攻而自破了。

那麼太虛大師宣揚人生佛教,印順導師為何要特別提倡人間佛教?《人間佛教緒言》第一章人間佛教的展開,有提出解答。晚年作《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第七章少壯的人間佛教,提出二點:一、虛大師判攝一切佛法,認為:正法時期從聲聞行果發起大乘心,像法時期是依天乘行果獲得大乘行果,末法時期是依人乘行果趣進修大乘行。印順導師說:「末法時期,應修依人乘行而趣大乘行,沒有經說的依據,不易為一般信徒所接受。反而有人正在宣揚:稱名念佛,是末法時期的唯一法門呢!所以我要從佛教思想的演化中,探求人間佛教的依據。」還有一點,太虛大師的核心思想是後期真常大乘,其特色是:理論至圓,方法至簡,修證至頓。在這一前提之下,正常菩薩道的人間佛教是不可能發揚的。人間佛教的本質,不容有神化的成份。印順導師直言:「佛法本是人間的,容許印度群神的存在,只是為了減少弘法的阻力,而印度群神,表示了尊敬與護法的真誠。如作曼荼羅、天神都是門外的守護者,少數進入門內,成為外圍分子。後期大乘佛法,由於理想的佛陀多少神化了,天(鬼神)菩薩也出現了,發展到印度的群神,與神教的行為、儀式,都與佛法融合,這是人間佛教的大障礙!」

印順導師為何特別重視印度中期佛教,龍樹菩薩的中觀思想?這與人間佛教息息相關。早期所著《印度之佛教》序言:「立本於根本佛教之淳樸,宏傳中期佛教之行解(梵化之機應慎),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印度三期佛教,初期根本佛教最天真,最純正;中期性空大乘,最究竟,最能暢佛本懷;後期唯心大乘,也是佛法流傳下來,雖然有些變質的成份,但絕非一無是處,乃是為人生善悉壇,出發於滿足眾生的希求。印順導師以復興中國佛教為己任,以倡踐菩薩道,暢佛本懷為志趣,對流傳中的佛法,不能不給予客觀而理性的抉擇。

「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真是妙喻,根本佛教如人生的童真時代,中期佛教是從童真而入壯年的黃金時代,後期佛教,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很快地日落西山了。人間佛教是少壯的佛教,導師晚年,身體衰老了,而他的心永遠不離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有此「喜悅」故,能不厭生死,不欣涅槃;願生生世世不離苦難的人間,繼續做人間菩薩,傳播佛陀正覺之音。

四、結 語

人間佛教這一論題,深廣無邊,從表層意義而言,凡是流傳在人間的一切佛教,不論其宗義的適應性如何,一宗一派,一經一咒,了義不了義,都可以稱為人間佛教。不過,本文強調人間佛教,它既不是人乘佛教,也不是世俗佛教,而是大乘菩薩道;依人發心做菩薩,以達到成佛為其目標。菩薩的三綱領:菩提願、大悲心、性空慧。依此三心而修自利利他的一切福智行,由凡夫菩薩進趣聖賢菩薩,乃至佛菩薩的地位。

大乘佛法,有三大體系,簡分為一切法空與萬法唯心二大宗。印順導師所宏闡的人間佛教,根據的是純樸的根本佛教,以及不違佛法本質,進而發揚光大的性空大乘佛教。從印度佛教的演進,依童真而少壯,少壯而衰老的史實,肯定印度中期思想,故立名「少壯的人間佛教」。從對治悉檀而言,傳統的中國佛教專重死與鬼,所以太虛大師提倡人生佛教起來對治它。但後期佛教天神化太嚴重了,從人間成佛演進到天上成佛,從離欲梵行得到解脫,而轉為從欲樂中成佛,…。針對其流弊,印順導師主張:「佛法以人為本,也不應天化、神化,不是(天)神教,非鬼化非神化的人間佛教,才能闡明佛法的真意義。」印公既然志在復興佛教,那必須找到佛法衰落的原因所在。從印度的佛教探究中,「確認佛法的衰落,與演化中的神化、俗化有關。」這是直指他本人為何揭示純正佛法,宏揚人間佛教的動機及其努力的目標!

在這印公導師圓寂的紀念日,簡介一代高僧修學佛法的歷程及其一生所宏闡的法門,聊表學人不忘正法而至誠懷念人間佛教導師的意義。南無佛陀!南無達摩!南無僧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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