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陀(5)

于凌波居士講於台北慧炬

 

、緣起的組成架構                   

三法印

「三法印」是佛法的基本教義。是說明宇宙人生現象的三項定律,也是衡量一切教法的標準,凡是符合三法印尺度的,是了義佛法,若與此三法印相違的,就是佛陀親說,也是不了義法。

所謂三法印,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也有在諸行無常之後,加上「一切皆苦」法印,成為「四法印」者。但「無常」的本身就是苦,了知無常真相,苦即在其中,似不必另加一法印,所以通常仍說三法印。

法印,梵文dharma-uddana,法者指佛法,印是印記或標誌,印有真實、不變之義,有如官府的印信,能做証明,所以法印就是佛法標誌。

三法印,是佛陀自有情的自身說起的。佛陀住世時代,婆羅門教和其他外道,有主張生死五蘊身中有一個真實常住的我;亦有主張離五蘊身外有一個真實常住的我;佛陀以有情是五蘊和合而有,是緣起法。依緣起法則說,宇宙間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因此無常);宇宙間沒有孤立存在的事物(此即所以無我)。所以佛陀的三法印是藉四大五蘊而有的有情說的。如《雜阿含》第十經稱:如是我聞,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色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即非我所;如是觀者,名真實正觀。如是受、想、行、識故無常,無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即非我所;如是觀者,名真實正觀。聖弟子如是觀者,於色解脫,於受、想、行、誠解脫,我說是等解脫於生老病老、及悲苦惱」。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經文中說「無常即苦,苦即非我」。何以說苦即非我呢?因為照佛教法義的解譯,我謂主宰,我就是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做不了自己的主,自然不是我。所以佛教指五蘊和合之我為假我。《佛地論》曰:「我謂諸蘊世俗假者」。因此才說「苦即非我」。

原始經典中也說到四法印,如《增一阿含》二十三稱:諸比丘,欲得免死者,當思維四法本。云何為四?一切行無常,是謂初法本,當念修行。一切行苦,是為第二法本,當共思維。一切法無我,此第三法本,當共思維。滅盡為涅槃,是第四法本,當共思維。如是比丘,當共思維此四法本。所以然者,便脫生死病死愁憂苦惱,此是苦之原本。是故諸比丘,當求方便,成四法,如是諸比丘,當作是學。

《大智度論》卷二十二,解釋三法印說:

佛法印有三種。一者一切有為法,念念生滅皆無常。二者一切法無我。三者寂靜涅槃。行者知三界皆是有為,生滅作法,先有後無,今有後無,念念生滅,相續相似生故,可得見知;如流水、燈焰、長風、相似相續故,人以為一。眾生於無常法中常顛倒故謂去者常住,是名一切作法無常印。一切法無我,諸法內無主,無作者、無知、無見、無生者、無造業者、一切法皆屬因緣;屬因緣故不自在,不自在故無我,我相不可得,如破我品中說,是名無我印。

問曰:何以故但作法無常:一切法無我?

答曰:不作法因無緣,故不生不滅,不生不滅故,不名為無常……寂滅者是涅槃,三毒、三衰火滅故,名寂滅印……。

論文的意思是說:凡是有為法–即因緣和合的造作之法,這種互相關涉對待生起的事物,沒有自性(定性),沒有自性就有生滅,有生滅就是無常。這種關涉對待之法,「屬因緣故不自在,不自在故無我」。

涅槃,梵文nirvana ,原意是「火熄滅的樣子」。貪婪、瞋恚、愚痴三種毒火的熄滅,就是涅槃。三法印或四法印,是建立在「緣起」的理論基礎上;也可以說,緣起是

建立在三法印或四法印的架構上–本來一切法都是互相關涉對待而生起,緣起理論本身也不例外。諸行無常,是告訴我們世間沒有永恆不變的事物,一切都是在時空裡彼此關涉,相互依存;至於諸受皆苦,是告訴我們生命的本質是焦處不安,同時也是無常的、是無我。

五蘊世間                          

三法印的第一、第二法印,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要了解無常與無我,必須先了解「四大」與「五蘊」。先從五蘊世間說起。佛陀住世時代,各種外道對世界人生的學說,有神意論、宿命論、無因論等,此外還有一種「結因論」,認為世界和人生,是由地、水、火、風、苦、樂、靈魂七種元素結合而成,由元素結合之良窳而決定人的一生命運,這是另一種宿命論。

佛教的理論,認為世間有兩種,即「有情世間」與「器世間」。有情世間即所謂的「眾生」,是精神和物質的組合,其組合的元素稱為五蘊(色、受、想、行、識);器世間,完全是物質的組合,其組合的元素為四大:地、水、火、風。這四大五蘊兩類元素,並不是固定的,是經常變動的。現在就來討論四大五蘊的內容:

O色蘊:色蘊是物質的組合,其組合內容就是四大—地、水、火、風。地水火風,是印度古代對於物質的分類,稱作四大;這就像中國古代把物質分為金、木、水、火 、土,稱作五行一樣。四大或五行,不是指四大或五行的實物,而是指其物性—如地大性堅,支持萬物;水大性濕,收攝萬物;火大性煖,調熟萬物;風大性動,生長萬物。這四者,能造作一切色法,所以稱為「能造四大」。四大所造的有人體依五根,外境的五塵,尚有一部分觀念上的對象–法塵,構成了整個物質世界。

O受蘊:受蘊包括了我人身體器宮對外界接觸到的感覺,即由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與外境色聲香味觸法的六塵相對而產生的感覺。這些感覺有愉快的(樂受)、不愉快的(苦受)、及非愉快非不愉快的(捨受)。

O想蘊:想蘊是知覺作用,經中稱其「於境取像為性,施設種種名言為業」。也是由內六根與外六境相對、所產生的辨別認識作用。

O行蘊:行蘊是我人的意志活動,這種意志活動就造成了或善或惡的「業」。行蘊其實就是「心所有法」中的思心所,《俱舍論》稱思心所;「思謂能令心有造作」。造作就是在意志發動下的行為–包括著身、口、意三種行為在內。

O識蘊:識蘊是「於所緣境了別為性」,其實就是我們認識作用的主體。識在原始佛教只說眼耳鼻舌身意六識,後來大乘佛教發展為八識–意識之後尚有第七末那識。

以上色受想行識五類組合,自有情身心來說,又分為兩組,即:

色蘊-色-物質-有情生理方面的身體–即眼耳鼻舌身五根。

受、想、行、識四蘊-非色-名-心-有情的精神作用。

五蘊若自其認識作用分析,其分組的情形是:

識蘊–主觀的能認識的識體–心–我

色、受、想、行四蘊–客觀的所認識的對象–我所五蘊是因緣和合之法,它生滅變異,遷流不住,所以它無常,無我。

諸行無常                          

佛陀時代說三法印,是自有情生死流轉觀點立論。那個時候的各派外道,以為在生死五蘊身中,或生死五蘊身外,有一個真實常住的「我」存在。佛陀以緣起立場,以有情是因緣和合而生起,因緣和合之法,變化不居,無常是必然的理則;諸法關涉對待而存在,其中當然沒有一個主體的自我。至於苦,無常即是苦。唯是眾生執著有一個真實常住自我的存在,所以起惑造業,生死流轉。果然了悟到無常與無我,惑業不起,則即能趨向涅槃。五蘊和合的眾生既然是無常無我,則四大所成的器世間自然也是無常無我。所以龍樹菩薩說:「三界皆是有為」– 有為即是因緣和合的造作之法,無常無我無寧是必然的事實。

「大智度論」中稱:「一切有為法,念念生滅皆無常」。

無常有兩種,一是「剎那無常」,一是「一期無常」。剎那無常就是念念生滅的無常,一期無常則是有情一期壽命的無常,事實上,一期無常就是剎剎那無常累積而來的。諸行無常的行,狹義的說,是念念生滅的心行,廣義的說,是五蘊中行蘊的行–萬法生滅變異的行。凡事於極短時間內發生變化者,莫如我人的心念,如《寶雨經》所說:「此妄心如流水,生滅不暫滯。如電,剎那不停」。

其實,萬法遷流不息,不僅心識為然,我們生理的色身也是如此;毛髮爪甲的代謝,血液淋巴的循環,是無時或止的。時時刻刻有新細胞的產生,時時刻刻也有老細胞的死亡。十歲時的我,全然不是五歲時的我,三十歲時的我,也全然不是二十歲的我。佛陀有言:「一見不再見」;莊子云:「交臂非故」;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禪宗語稱:「嬰兒垂髮白如絲」,這都是無常的註腳。

在詩人的筆下,無常的句子更是不勝枚舉。如曹孟德《短歌行):「對酒當歇,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去日苦多,是生命無常;社子美《離亂詩):「時難年飢世業空,弟兄羈旅各西東,田園寥落干戈後,骨肉流離道路中。」骨肉流離,是聚散無常;李太白(越中覽古):「越王句踐破吳歸,滿朝文武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由宮女如花到鶴鵲飛舞是盛衰無常;劉禹錫(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王謝燕子,入百姓家,是世事無常。

無常,不僅指有情心識或社會人事,器世間的色法亦是如此。我們講堂中使用的桌椅,去年在使用,今年在使用,明年仍可使用,看起來似乎是常住的。事實上,它們正在剎那剎那在損耗。肉眼可見的如木料的蟲蛀、腐朽,肉眼不可見的,構成木料的原子中,電子正以高速繞著原子核在旋轉;原子是如此,天體的運轉又何嘗不是如此?四時運行,功成者退,這不也是遷流代謝?

由以上種種事實看來,有情的生老病死,萬法的生住異滅,世界的成住壞空,全是在剎那剎那,遷流變化,何嘗有常住之法?蘇東坡《赤壁賦)中的句子:「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萬物曾不能以一瞬」。《金剛經》中有名的偈子:「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就是宇宙人生的真像。說到無常,使我們感到頹喪、悲觀、或絕望。事實不然,由有到無,由老到死,由盛至衰,由聚至散,固然是無常;但反過來說,由無到有,由幼到壯,由衰至盛,由離至合,又何嘗不是無常?語云:「不有所廢,何有所興」;「四時運行,功成者退」。自人事來說,富有者以奢侈而淪為貧賤,顯貴者以驕橫而失去權勢,固然是無常,但貧困者刻苦向上而成為富有,微賤者發奮立志而至顯貴,又何嘗不是無常?如果萬法常住,則富者永富,貧者常貧;貴者永貴,賤者常賤,則貧者賤者人生還有什麼希望?

萬法必須受因緣支配,因緣和合,則有生、有成、因緣散離,則有壞、有滅,這樣才有生死流轉,遷流變異;也必須如此,所以才有寒來暑住、陰睛圓缺的天象;才有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的人生;才有世間。

諸法無我                          

佛教的三法印之一,是「諸法無我」。要明白諸法何以無我,先要明白「我」是什麼。

佛陀出世之前,印度的傳統宗教婆羅門教,主張有一個常、一、主宰的、以自在為性的自我–個人內在本元的我Atman。奧義書哲學即強調這種意義的自我。這個我與宇宙靈魂大我的梵天,有著同一的本質,即所謂「梵我一如」。這個我,是永遠不滅的本體的自我。當時的許多外道,亦以這個我是靈魂、是實體的自我。佛陀以緣起的立場,否定這種永恆的、形而上的自我。所以說「諸法無我」。

佛陀所說「無我」的我,是指五蘊和合的假我之中,並沒有一個常、一、主宰的「神我」。如《雜阿含》一二零二經:謂汝謂有眾生,此則惡魔見,唯有空陰聚,無是眾生者。如和合眾材,世名之為車,諸陰因緣和,假名為眾生。

經文的意思是說:集合了木材車輪等,組成了車;由諸陰(五蘊)的因緣和合而有了眾生,其中何嘗有車或我的自體存在?這在一二零三經中也有相似的解說:此形不自造,亦非他所作,因緣會而生,緣散即磨滅。如世諸種子,因大地而生,因地水火風,陰界入亦然。因緣和合生,緣離則磨滅……。

上文「此形」二字,指的是有情;「陰、界、入」三字,陰是五陰–即色、受、想、行、識的五蘊;入是十二入–即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加色、聲、香、味、觸、法六塵的十二處;界是十八界–即十二處再加上眼、耳、鼻、舌、身、意六識,合稱十八界。五蘊已如前述,十二處、十八界是由五蘊開展而來的。這些全是因緣和合之法,所以「緣盡則磨滅」。緣盡則滅,此中何嘗有一個常一主宰的自我?《雜阿含》三十四經謂:爾時世尊告餘五比丘:「色非有我,若色有我者,於色不應病苦生,亦不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受、想、行、識,亦復加是..」

由此可見,這裡所說的我,指的是婆羅門教的神我Atman,因為神能主宰一切、支配一切。「我」也被當作具有此種自由意志的存在;因此,如色是自由自在的自我,應該能使自己免於疾苦。色既然沒有這種主宰的能力,那麼色畢竟非我,色中亦畢竟無我。受、想、行、識亦復加是,所以五蘊無我。

 

無常無我的意義何在                

佛陀說諸行無常,一切皆苦,諸法無我,使人感到消極、頹喪。事實上,三法印另有其積極、正面的意義,而為人所忽略。所謂無常,並不僅是由好變壞,反過來說,由壞變好也是無常。如由貧而富,由賤而貴,由愚而智,由迷而悟,又何嘗不是無常?唯其無常,才予苦難眾生以光明和希望。

諸法無我,說的是五蘊和合的我中,沒有一個常一主宰的神我,而緣生之我畢竟存在。我人有自己的意志,由我的勤奮努力,進德修業,可以改善自己的環境,可以增進社會的文明。我若一心向道,精進不懈,我可以轉迷成悟,可以証得涅槃。

至於一切皆苦,苦是人生的真相,是佛陀深入觀察抉擇証得的真理。但這不是沉迷在五欲六塵中的有情人所能了解,而僅為有智慧者所能體會。唯其一切皆苦,才促使智者的向道之心–「厭苦」才是修道的原動力。

編者按 :「人間佛陀」已發行單行本,由佛陀教育基金會印行 ,有意研讀者請逕行向:台北市杭州南路一段55號 3樓 ,佛陀教育基金會函請。下期起將停止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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