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的修行與批評

苟嘉陵

中國佛教發展到了近代,有些事確實是變得有點似是而非。對批評所持的態度就是其一。不少人幾乎是已經把批評視為失德的行為,動輒就說批評者是「造口業」。但事實上這種思想是對佛法修行精神的誤解。因為批評並不是批判,只是由心靈深處對事物忠實地表達看法而已。這種作為與心態並沒違反佛法,而且這種心靈是自由的,也是佛法覺觀修行所需要的條件之一。倒是因為「怕得罪人」或「不好意思」而三緘其口的心態,才是覺觀修行的障礙。而這種障礙對修行所造成的影響,會是巨大的。

「批評」不是「批判」,意味著批評者維持著自己也可能有錯的可能性。而佛法修行人則應永不排除自己也可能是有錯的可能性。這才是一個開放的心靈,也才是修行應有的態度。而批評的主要目的,是把問題放到眼前,沒有逃避,故也是合乎四諦的態度。所以修行人不應因為怕可能犯錯,就絕不批評。因為批評不是攻擊而是關懷,也是為了使對方能更好。近代修行人絕不批評他人的想法,以大乘法義來看,其實正是「人我山高」。是須要修行人在對「四相」的覺知裡,朗朗照見的。

本次般若廣場探討批評與修行的關係,而這個題目本身就是一個批評。但目的仍是由各個不同的角度去幫助大家反思,而能更進一步地了解佛法真正的修行精神。 

對今生所做三大批評的反思

般若廣場本次探討「佛法修行人可否批評他人」。這令我反思自己往昔所做過的一切批評。我深切誠懇地問自己:「我是在用批評他人來彰顯、抬高自我嗎?」想想還是先不要太快地妄下結論,還是一件件地做個反省為佳。無論如何,我都不排除自己也許犯錯的可能性。如果錯了,還希望諸善知識慈悲指出,讓我能有機會改正。 

我此生所做大的批評有三:

  第一是批評達賴喇嘛沒有公開指出年輕喇嘛自焚的不當行為。

  第二是慈濟沒有對「頂新黑心油事件」表達立場。

  第三是批評中台禪寺的出家人領袖,為前總統馬英九競選站台,公然拿起一個馬型的雕塑,領導大家高呼「馬到成功」。

我想至今我對達賴喇嘛的這個批評,仍然是存在的,雖然我也聽佛友說,他曾私下表示自焚不合佛法,也算起到了引導後學的作用。但達賴作為藏傳佛教的精神領袖,在西方已經有人類精神導師的地位,那為何不能對這層極為重要的佛教法義表達清楚的看法與立場?佛法根本五戒的第一戒,是戒殺,也就是不用暴力。殺別人是犯戒,殺自己也是。年輕喇嘛因任何原因而自殺,這當然是違反佛法的,是沒把修行放在第一位的表現。佛教的領袖人物並未對此清楚地表達立場,是說不過去的。所以我至今依然維持這個批評,並沒有後悔。也希望達賴喇嘛能「克服萬難」,去清楚表達這個「自焚不合佛法」的立場。

至於頂新集團的黑心油事件,我對慈濟的批評也是依舊不改。頂新的不當作為,當然不是慈濟的責任。但頂新的負責人魏應充不只是慈濟的大護法,也是捐獻金錢的大金主之一,是核心會員。在這種情形之下,慈濟當然應該公開表達佛法對「正命」,也就是「正當的謀生之道」的看法與立場。否則保持沈默,就是沒有盡到應盡的社會責任,也是沒有以法為尊的表現。我從沒有希望慈濟對頂新集團或任何人做任何譴責,但保持沈默是一種誤導。慈濟的沈默給我及許多佛友的感覺,是在對這位大師兄「情義相挺」。但這個相挺的態度,我不認同,也以為有需要批評。我以為這種批評可使慈濟有機會反思,而為佛教負起更多更高的責任。

至於第三件中台禪寺為競選人助選的事,我更是不以為然,也以為此乃佛教出家人完全失去宗教師立場的表現。我們先不說近代文明政治思想的發展,已經是確立了所謂「政教分離」的原則,而把宗教師不為候選人公開站台助選視為民主運作的不當。就是在古代的中國,也有「沙門不禮王者」的傳統,而把僧人視為比王者更超然的存在。因為出家人所管的是人類的心靈。那應是比政治更宏大的領域,是不應因任何原因而被降格的。過去聽聞中台禪寺的建築金碧輝煌,我並不未因此而感覺有何不妥。也有人說中台禪寺頗積極地廣納十方財,甚至到達寺廟經常車水馬龍的地步。但我也會以為這可能是要和眾生結緣,並未予以批評。但為馬英九競選站台的行為,確實是失去了出家人的身份。我就以為不可不言。也希望日後佛教的出家人不要如此作為。

作為一個佛教徒,我一向恭敬三寶,但絕不為三寶所轉。我尊敬所有的出家人,但不會因此就不對出家人講真話。當我見到一件事不合佛法,我要讓當事人知道。不去批評自己所知道不對的事,並非修行人本色。我以為修行人的底線,應是「直心是道場」。見到不對的就應批評。三緘其口不批評,只能說是很「政治」(political)。那是圓滑,不是直心。 

批評合乎四諦法義嗎?

我一直主張的佛法現代化,是菩薩道的修行應以解脫道為基礎,也就是應以原始佛說的四諦法義為基礎。這個陳述若要能在法義上站得住腳,就必須把菩薩道的修行為何與四諦法義有一體的貫通性剖析清楚。否則就會讓修行人有懷疑與質疑的空間。本次般若廣場既然要討論「批評」是否合乎佛法,我就先以四諦法義出發來申論,看看原始佛教的修行到底是如何看待批評。然後再由菩薩道來討論,就能看出為何菩薩道的修行確是需有原始佛說的四諦法義為其基礎。我講的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十方諸善知識們不吝賜教指正。但我的目的只是一如既往地希望用現代人的語句表達佛法的精神。這個目的的達成,則需要修行人大家共同努力。

我以為四諦法義雖並不是一種批判,也就是主題雖只是教導眾生如何方能離苦與除苦,但其所蘊涵的深意,卻有十足的批評精神。也就是佛陀是在清楚指出什麼樣的身、語、意行為,會是苦與苦因,也就是不解脫。佛陀雖沒採取宗教家的絕對威權態度去判定什麼樣的人「就是有罪」,但佛陀對眾生的態度基本上是「基於慈悲的不假辭色」,也就是該批評處絕對批評,而不會對眾生的愚痴行為不好意思講,或繞著彎子講。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佛陀被稱作「如語者,實語者,不異語者。」他的修養很好,故在批評時不會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但他的批評,是一定會把該講的話講到位的。

基本上,佛陀對娑婆眾生的批評,是眾生大都深陷在不同程度的無明執染,也就是愚痴裡,而有各種不同程度的貪婪與瞋惱行為。也就會為自己與他人製造了各種的苦惱。是因為這個現象確實存在,佛陀才會說眾生需要修習智慧,以克服自己的愚痴,衝破自己的無明,才能不再盲目貪婪地大量「積累」,也才能不再疑神疑鬼地「妄立人我與假想敵」而生瞋害惱他之意。簡而言之,原始佛教其實就是佛陀對眾生的批評。而佛陀對眾生的批評也就是他的慈悲。只是他做的並不只是批評,而是同時也教導了眾生離苦得樂之道,也就是四諦法。故若有人說因為佛陀很慈悲,所以對眾生從不批評,是不正確的。

事實上,佛陀對不受教的弟子的批評方式與力度,遠超出一般人的想像。佛經裡曾記載佛陀要求弟子們(僧團),對堅持邪見不聽教導的弟子予以「默摒」—不可與之言語。這是極為嚴厲的精神懲處。而這個精神懲處就等同佛陀在對其不斷地耳提面命:「你錯了,應該回頭!」我沒親身經歷那種被「精神放逐」的感覺,就不大能充分明白所謂的大慈大悲,其實常是以尖銳的批評形式出現的。

因此之故,我以為佛教的現代化,應恢復具有「批評精神」的修行,否則所謂的修行,實是無法成立。宏印法師曾說過「修行就是修正自己的行為」,也就是說,人要懂得反省自己,批評自己,才談得上修行。但大多數的眾生,著實是欠缺自我反省與批評的能力。於是就需要菩薩道行者的「耳提面命」,正如佛陀之所為。而菩薩對眾生的批評,正是「以大悲為上首」的表現。行菩薩道而不批評眾生,實是無有是處,也是不如法。因為眾生需要菩薩的智慧與引導,來糾正各種不當的行為與人生方向。這就是所謂的「法佈施」。「修行只是修自己」的看法,在解脫道上說尚有理由。但以菩薩道來說,是無法站得住腳的。

批評得如不如法,或對與不對,是另外一個問題。這就要看批評者的智慧有多深廣,及對法的契入到何程度。但可確定的是菩薩在三界裡行波羅蜜多,主題就是要能自在而不著法相地幫助與引導眾生。而引導眾生自然也包含眾生的生活與方向,也就必有批評。故堅持行菩薩道「不可批評他人」,只是對大乘法義的誤解而已。這種想法只能說是很「政治化」(political),但絕非慈悲。因為菩薩道的慈悲是以直心為道場,不會把「不得罪人」作為首要考量。

事實上,就連儒家在這個點上,都有相通的看法,表現在論語的「有德者必有言」裡。言,是什麼?當然不只是看法而已,也包含了孔子對時局、時政與周遭人物的批評。孔子對批評的態度,甚至要比佛陀還尖銳。因他甚至說過「老而不死,是為賊!」這話聽起來,好像是人老了還活著有何不妥。其實這並不是孔聖人的意思。大家如果細細品味論語,就能體會孔子的「批評觀」到底為何。他的意思是指人如果不能進德修業,而在年長後對後學提供幫助與引導,就是「長而無述焉」,也就是未能有言。他以為人老了卻不能幫助後代子孫了解往聖先賢的至德要道,活著也是多餘。於是就用「是為賊」三個字。在氣勢上,這三個字和佛陀的「默摒」應是很以可媲美、比拼的。

總之,我以為佛法的修行當然應包含批評的精神,而絕不是冬烘。批評不只是合乎菩薩道,也合乎原始佛說的四諦法義。沒有批評精神的四諦是沒有覺觀,也就是沒有四念處。那會是八正道的「不完整修行」,絕非如來所說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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