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會說話~寫在「佛教禪茶藝術展」之後~

德恩

6月19日至26日的“佛教禪茶藝術展”落幕了,佳評如潮,許多人讚不絶口。這樣子的藝術展在美國是頭一遭。

茶會和剪綵當天,我準備了“福建武夷的紅袍”、“杭州西湖的龍井”、“台灣梨山的綠茶”、都是一時之選,座席和茶人的安排也都是匠心獨運的。茶人雖都是倉促成軍,我倒不擔心,因為裡面一定會有“茶林的大內高手”,迷津一破,話匣子一開,種族的界限,宗教信仰的迷思,藝術的共同喜好…,一刹那,生活中的緊迫與防人的心牆迎刃而解,在大日如來的佛蔭下,我們成功地向大眾介紹茶文化及茶與僧家的淵源。茶會的設置本不為口腹之慾,而是精神上的默契。茶,讓人清醒明覺,滌垢去污。在茶煙裊裊中,傳遞禪的正知正念。有禪的正念正知,茶色、茶澤、茶道就在其中。

品茗之外,茶會中還特別搭配了古琴的雅樂,古琴又稱“素琴”。去年在大陸參禪時,不經意地聽到一位僧人輕攏慢撚“梅花三弄”他還說:會聽的“一弄”就夠了。那時,頓然體會“琴格高低心自知”,一般人很難體味出它簡單中含蘊的深美,以及不與俗同流的高古與傲骨。琴者,樂之和也,君子撫之以和人心,琴樂能和人心,將人帶入一種平和之境,素樸簡單,此時便與修行取得某種層次上的融通,進而起著改變習氣的作用。故音樂遂也可以呈現修持的工夫,只可惜,「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顯示諸法實相的智慧,不正可經由這種“大音希聲”的雅樂,傳達對諸法實相的如實悟解嚒!

展期中,没有酬庸式的花藍、花圈,一反常態地,掇取莊嚴寺附近的花材、枯木、樹枝、散沙、碎石,逐一地搭配到展覽場中,布置前,義工們直嘀咕著:師父!有些是垃圾來著,髒兮兮地,拿進來做什麼?信眾中有做陶土的,有精於花道的,加上這些巧妙的安排,整個展覽的作品便躍動起來,菩薩們不再是排排站,掛像也非僅僅為人膜拜,用意無他,只是要再再地提示大家:生活中有佛法;所以,插花不僅僅是插花,而是天、地、人的三合,是自然與造化的融滙,是匠工(形式)與哲人(生命)的渾然天成,善思用之。

原先,許多人是不看好這次展覽的,有人說它不是佛法;有人說在寺院中做展覽是把商業帶進寺院;有人說佛堂能布置出什麼“名堂”來?了不起就掛幾張畫,找幾個人來剪一塊紅布,熱鬧熱鬧而已,了無新意的。自己是熱愛藝術的,展覽的準備過程,絶不是簡單的工作與時間的堆累而已,其間還包括揀別,轉化與創造等重要內涵。藝術與宗教的範疇不同,但都是人格與生命情操的反映,就精神層面而言,藝術是為了變化人的氣質,美化人生;宗教是為改變人的習氣,提昇心的性靈,淨化人心,其功能是可以相通的,藝術展覽本身不是目的,展覽所顯現出的修持工夫才是目的。藝術品的呈現,只是在“說己心中所行法門”,故經云:般若是一法,有種種門入。又說:如來教門,示人無諍法,消者成甘露,不消者成毒藥。世間無論那一種藝術,都是“非思量分別所能解的”,簡單舉例,筆者是愛寫字的,最近直覺地發現,文字會說話,線條會說話,書法要寫得好,初學是臨摹來的,而後是臨摹不來的,亦即佛門所說的:“不假外求”。文字般若,線條般若直截地反映書寫者的修行心態,尚韻也好,重法也罷,尚意,尚態,都在表達書寫者的體悟與修持工夫。筆法的疏,緩,流動,筆觸與紙幅的交涉,交織成修行的面面觀,或急,或緩,或剛戾,或柔靡,乃至太生硬,太矯作,都是書病,也就是修行的戒習。以寫字來說,是要非思量分別才可以寫得好的,同時要離開思量分別,也才可以欣賞藝術,藝術也才能為最上乘者說。故書法者,高尚者高尚,卑劣者卑劣。
展期中,倒也有些有趣的事,有即將訂婚的情侶,訂婚戒指不要了,把那錢來換取水月觀音吧!有位大學教授希望所有的成品,原封不動地移往耶魯大學再展一次;有的雖看不懂中文,但能領悟文字與線條點畫間的感動力;有人只欣賞插花,有人只評論畫作,或有對佛像討價還價,或有人只愛喝茶,還希望天天來喝,有人酷愛茶具,有人攝影、照相、錄影,不一而足。他們都給我們寶貴的建議與批評。
此次的“佛教禪茶藝術展”籌備地異常辛苦,没有義工們的鼎力協助,莊嚴寺常住及職事們的幫忙,自己是無法獨力完成的,這當中收穫最大的還是自己,金剛經云:「菩薩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粗俗地說,就是如何“擺平自己”,這顆心是永遠擺不平的,就得藉事鍊心,藉境反照,使自己靈覺的自性靈鑑頓朗。每個藝術展的布置,好壞與否,總得需經過藝術家或熱愛者品頭論足的,每件藝術品都忠實地記錄作者的內在的心緒活動,情感變化,這中間具有強烈的暗示性與啟發性,唯有明眼人才能了悟個中真趣,絶非思量分別所能解的。思量分別是形態的,是視覺的,是“藝”;而“非思量分別”的“道”與“非道”,是形而上的體證。形而上的體證是體證什麼?就讓作品說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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