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識別說

楊雲唐

大乘三大系,「性空」重於諸法空性,「唯識」主張萬法唯識所變現,「真常」真心遍一切。三大系對存在的解釋各有不同,性空說一切皆緣起,唯識說是心識種子能變(見分)與所變(相分)而現起,真常則說一真一切真,一假一切假,都是性起而具同一質地,心境一體。三系各有其長處,學佛人若兼學三種說法,不必為其中的差異,硬想要分出誰對誰錯,而是取各個優點來打開自我的觀點。其實說穿了,佛法都如標月指,能對機對症有用為最先,用後都可捨。

由於唯識是一般人不願接觸的,但其又非常重要,所以在此略述之。
(一)以唯識契入唯識

既然唯識是主張一切皆個人心識所現,學習唯識就不應太依賴Text book(課本)或他人言說,而是進入自己的唯識,從自由心證方式讓唯識在不受先入為主或他人學說所約制之下,自由開啟,有點像神經病人活在自我世界中一般,看看唯識能變現到什麼樣子。等無限的可能性發展出來後,再回過頭來檢驗及與世間對照,看看有幾分應證。從如此下手的唯識才是合乎其所開宗明義所說:「個人心識所現」。易言之,跟隨大師們所講的,那只是「他的」,只是個理論。就好像榴槤是什麼味道,只有自己吃它才真算數。可是學唯識的人多半是先塞了一大堆名相,用名相去契入唯識,這種「智慧」是知識而且不太有生命內涵。經過自己以識變現的經驗後,再回頭使用唯識名相,才發覺對與錯或所用的名相都還是自心所現,說穿了也都一樣虛幻,管他誰能唱作俱佳、飛龍降雨,都平等看待。以此方式修學唯識才能探得其中精髓,契入唯識一切不可執著的本懷。
(二)定心故証唯識

前面講「像神經病」是取其自由而不從他人的一面,並不是要狂亂之意。相反地,照見唯識的力用是在定心三昧中。就像般舟三昧在定中見佛問答,出定後乃知唯心所現的道理。

一般人只能意會到「認識論」的唯識,知道對外面的認識與分別是心的作用,像情人眼裡出西施一樣。可是對「西施」的存在很難証明那是識種子所變現的,所以「本體論」的唯識除了用作夢來輔証,在平常中很難叫人相信。然而在定中,由於心的轉變,會感受到心與物間是可交流轉移的,有如能量可互通一樣,所謂神通也在此時出現。楞嚴經月光童子化身成大水,卻因一瓦片未銷融而使他開悟証性,這例子在平常人很難思議,可是對修定的人則會相信這是可能的。欲得証唯識若靠意識心是不可能的,故唯識不是研究的理論,而是修証上的境界。
(三)只有業與業果存在

從唯識言,種子即業習。由業故感召世界的形成,故有三界與三塗,除非有共業原因,不同界間彼此無法相見或溝通,這「界」就是心的業感範圍,當有共業相感時,就現相同世界。我們的世界大可推至整個宇宙,小可至夸克或鄰虛塵,但人一直都在問:宇宙有邊嗎?夸克應該還可以再細分吧!宇宙若有邊,則邊外的空間算不算宇宙?宇宙中除地球外還有生命嗎?其實這就是唯識現的問題。你可以說所有的生命都是我的生命的反射,有如月光從太陽光而來,乃至說無限大就是零,也就是,說所有外面的生命都不離開自我的存在;而這個「我」只是業所變現,又由業故有種種報化,就像人會問:上帝創造人,為何又造細菌、蚊子等作弄人?這種報化就是人的業果。所以,說穿了這只是業與業果報的世界,其實沒有離業的個體,也沒實在的我。故佛經說:「有業有報而無作者無受者。」輪迴亦然,只有業的流轉變化,沒有「我的輪迴」,今天我們的思想行為與周遭一切都是業的化現罷了。從這個角度來講,一切的存在的確只是識的變現。至此有人會問:那除了識外就沒其他了嗎?基本上這還是不離識的範圍,不管答案是yes或no,仍沒跳出識的取捨與認同間。所以外道問佛:「不說有,不說無,有無皆不說,非有非無也不說,如何表達此中?」過了很久佛都不回答,外道讚言:「世尊真是大慈大悲,啟發了我的雲霧迷惑。」人活在意識中找出路,除非意識返照意識後雙雙脫落,否則再怎麼探索,都在自己意識的牢籠中,如狗咬尾巴,轉不出來。
(四)第六識是下手處

阿賴耶識雖然是唯識的主角,但它是無善無惡的。作取捨而驅動人的,還是以第六識為主。第六識與前五識俱起產生分別,薰染第七識,第七識再薰第八識,所以轉識成智的下手處在第六識。第六識除與前五識俱起外,有時會「獨自操作」,像作夢、定中、散亂瘋狂時,並不需前五識的觸境,自己就可演獨角戲。亦即第六識有「不理性」的因子,除非前五識支助,否則它的世界可以毫無邏輯地亂生空華,自以為是。易言之,即使非在獨頭作用時,表面上是很合理邏輯,可是仔細觀察仍是含帶大量的自我做主。他可以把過去已成立的,或未來未成立的,全與現前存在的混雜抽樣,所以唯識稱之為「比量的世界」,亦即它所認同的種種與事實間是有距離的。如此的「消息不正確人物」,告訴第七與第八識的資訊是大有問題的,可是第七、第八識卻沒能力分辨或告知第六識的錯誤。這錯誤只有靠第六識自己去發現有煩惱、有問題時才會自我探索更正。我們一般人都知道自己有問題,但不知起源或癥結在那裡,唯識在這方面讓我們較清楚看到這些,下手處就比較準確,亦即我們知道第六識是有缺失的,以後就不會自我認可及掩護所思所行。

我們對第六識觀察,會進一步發現它的一切分別思慮,除有不完整性的錯誤外,還有夢般的虛浮不實。第六識所思慮分別的對象,是由前五識加上第六識比量共同合成,有如由數個光束投射而生的立體影像,由不同角度所顯所看都有差別。若第六識不強參與此「塑像」工程,其所看到的則是似有若無,空洞的像個不認識的幻境,有時會有看沒有到、食而不知味等,或有時是看久了就發覺以前所認識的怎麼現在有陌生感。此時若舊習慣恢復而參與進去,馬上「實在感」就現起,人我對待一切念頭就牢不可破。所以第六識有一大問題就是「自作夢而入夢分別實際」,當我們看到了第六識,就會了知「我心不可信」,轉而以「正知正見」為依,而不再依「我見我思」,這個就是轉識成智的開始。第六識轉成妙觀察智時,看到的是虛幻如夢,不真實又不曾認識的本然,發現以前所說的認識只是隨世間的假名。第六識不再強攀緣知見後,於前五識就不黏著,前五識不被支使後,恢復自由身,便轉成「成所作智」,用後即放,任性放曠。這已是開悟的前身了。
(五)第七識的銷融靠氣魄

第六識的分別我執不強分別後,仍沒斷除病根,因為第七識的俱生我執才是幕後的操作者。亦即第六識是第七識的用,其自覺力仍受第七識左右。當第六識警悟分別非實後,反薰第七識,漸伏我執。但由於它深潛不露,故需頓漸齊下,漸則在生活中的逆境銷融,頓則因緣具足時一剎那間的爆破。這超出我經驗範圍,故沒法形容。第七識破除後,發現的是「自斷其首而無斷者」,能斷所斷原本是自己的意識所執取,這「我」原來是個大騙局,這「我」原來不可修行,而無我後修行也不可得。這裡所呈現的是矛盾的統一,而統一的不可得。這時所有的「道理」或「法」恢復成假名(標月指),漸入事事無礙境界。所以修行人就在矛盾中、在大逆境中、在死灰中、在無可退路中直修而去,會否得緣爆破就看各人福德了。

第七識坐斷,所現的統一是「平等空性」,而既是空性,也不著空不空,這稱為「平等性智」,要達此一功夫,須是有為法妄軀、寧願入地獄也不一日無法的人才有可能。所以一般人不必急求,先問自己有多少氣魄再說。

學佛人有一方便,那就是「堅信正見」,亦即雖未到家,卻相信家不離本處,當下具足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求玄(感應、神通)覓相(見光、見佛)而迷失本性。學唯識雖未証入平等性智,但若堅持正見,決定不被境界所惑而追求,這也算是大根器之人了。我們在修學路上,依善知識,不貪境界福報,有「大丈夫自有衝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不做給他人看,或不依他人觀點行事)的膽識,千山獨行也不攀緣的專心與衝勁,就能回到自我,感受本自具足不勞外求的寶藏,確信不管成不成佛,法性一如不二,依此正見,不依識迷頭狂走,雖未解脫我執,但那種正見的力量,可為其大器晚成的資糧。有正見與氣魄的人,成就是必然的,缺一則不可。反之,小家子氣,處處缺乏獨立性格,凡事要請示師父、沒承擔力,這樣是衝不破自我及是非障礙的,想要突破意識就不太可能了。往昔名師出高徒,是因名師嚴苛訓練弟子,而今卻常見大師門下無龍象,現代人對師父的崇拜大於為法的真誠,依著境界大於自我訓練,如此是培養不出天人師的氣魄的。
(六)第八識的不來不去

第七識脫卻執取後,基本上就沒事於心了,第八識種子漸淨化,成為「大圓鏡智」,如來功德於焉展現。可是這裡有一問題就是,此時的大圓鏡智是個人的或遍法界的,若是個人的,那是在身內或身外的。依玄奘法師「先來後去作主翁」,第八識應在身內,當解脫不受後有,此生入滅後,第八識才匯歸性海不再投胎,而凡夫則死後入中陰身會再投胎。這種解釋似乎有問題,若第八識有來去如一般言,死後八小時才離去,則炸裂之軀的第八識以何等速度離去?又「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故第八識應不是有方所的,也不是一個什麼東西,而是緣起現象的作用,這作用隨業力或願力而顯現。第八識應是法界性的另一名詞,又稱如來藏在纏,或真如未守本分,應是遍虛空界而隨緣現的作用,當其隨願作用如「意生身」時是可分身,而隨業時則限於一身顯現。

易言之,身心的個體化是第八識隨緣的成相作用,身心並不是人的本體或全部,每人只如江水月影,體是空的、相是幻的,亦即生命只是業相,生死是業的變異而實無生死,因此經中言:「眾生如幻,成佛亦如幻,心生種種法生。」從這裡說,的確整個世界、所有生命皆是阿賴耶的變現,而阿賴耶其實是無我的、無來去的。我們今天的一切「能所」的作用與差別,都是執著而有、分別成界,其實沒有能見、能聽等實性,沒十八界的諸相。由於一般人聽到法空無我會生疑惑驚恐,所以後期大乘出現真常,其實真常也是法界性的別名,只是凸顯如來妙用德相,其中的方便殊勝,不應以有外道成分而否定,否則真是大乘佛法一大損失。
(七)百尺竿頭

由於如來藏與阿賴耶,都可以是法界性的別名,阿賴耶清淨後成大圓鏡,這就是回歸法身。亦即唯識到此已無識,以前的虛妄已銷,故識就不再是識了,若還有識,則聖人還會一念妄起落為凡夫。至百尺竿頭時還有立錐之地,更進一步即入空無著、証無所得。在無所得的空寂中並不是什麼都沒了,反而是無故有、空故色。一切地獄天宮皆成淨土(圓覺經),一相無相,無相故無不相,無我又有我,矛盾又統一,這就是事事無礙法界,也就是法法無礙的無為無生滅法界。

在事事無礙法界,「成法破法皆名涅槃,一切障礙皆究竟覺」,亦即我們當下即在涅槃,即使妄想執著至極也壞不了涅槃性,或修得再好也不增涅槃性一分,這就是本來面目,人人本具的佛性,也是大乘圓教正見,亦即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有情無情同圓種智,沒有成佛也沒輪迴,一切無修無証,所有道理皆銷盡。然而雖世俗諦與勝義諦本不二,可是我們還是要有所依,這所依就是「在世間流布的佛法」,也叫「標月指」,希望一切法皆能正確指向月亮。然而放眼今日佛法卻充滿著不了義說,一堆人繞著福報、消業、感應為追求,以福報現前為其修行得不得力的註腳,落於意識妄境,追逐這樣的佛法是堪憂的。要是佛子們那天能即使見佛現前也不起妄,這就表示正法住世了。唯識的弘揚者當為此努力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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