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與惡距離》到善罷甘休

唐雲智子

近來,台灣有部拍得不錯的十集連續劇《我們與惡的距離》,非常寫實而且張力十足。這部出自呂蒔媛編劇、林君陽導演,以隨機殺人案為主軸的電視劇,「每一集都有爆點、每一刻都充滿淚點、每一秒演技都讓人讚嘆、每一場戲都讓人回味。」

在今天一群人以民粹為真理、站在自我立場高舉正義頃軋異己的台灣社會,提供了另外一個角度的思維,多一點點寬恕理解的空間。此劇點出不論是誰,我們只要站在善惡對立,與惡其實並不遠。

此劇以兩條故事線為主:一條是李曉明隨機殺了九個人的悲劇,引發社會撻伐、受害人家屬的情緒及傷害者家屬的罪惡感;另一是罹患精神失調症的導演應思聰,一顆懸空的未爆彈,造成社會不安與資源問題。本來人們為了生存、人權、理想、真理而努力,都沒有問題,但是以自己的道理互相要求,看不清自己的盲點,已多少都患了精神失調症,使我們間接成為「社會體制的共犯」,在製造一場又一場的悲劇,壓迫著人性空間,走近與惡的距離。不過編劇也同時在劇中安排了修補惡距離的法扶律師與社扶醫師,以及在各種霸凌患難下,奪淚的不棄之親情與友情,消弭惡的泛濫,令人敬佩。難怪此劇被評9.3高分。

佛法對生命的流轉,不說「無明」從何來,不給答案,而是要眾生自覺。此劇也不給殺人者原因,或社會問題的答案,因為編劇強調她要表達的,是「難的不是答案,而是理解」;問題的處理必須尋源解根、法律或真相不是為了討好民粹與媒體。這與受難者小燈泡的媽媽所說:「我不是反對死刑,而是反對大眾『除之而後快』的心理」有相應之處。答案是給人定標準、帶有權威的,但現實問題與人性的出路,不應為討好民粹,以答案為訴求。

編劇的背景是基督教,關心社會「羔羊」大眾的待贖。在看了此劇後,覺得若能在下季籌劃的《與惡距離2》中增添喚醒「自覺」,應能進一步提供社會思考、理解與寬容空間,讓此劇再創高峰。畢竟在自由意志的前提之下,上帝也無法插手救贖,羔羊必須自我覺醒,才能尋源解根,在是非對立中善罷甘休。

問世間情為何物?人間舞台的特色就是情愛,「有情來下種、情不重不生娑婆」,所以,眾生才稱為「有情」。然而「情」不是罪過,不該是逃避的對象,而是表達「愛」的內涵,只是還需覺醒來調和,才可在失落中避免質變成難以面對的創傷。例如,劇中宋喬安喪子之痛,一直難以平復,總是纏縛在身為母親的自責,她哭喊著「我過不去」,把苦怪到殺人者,及仇視其家屬。但孩子的死,不是她的責任,需能原諒自己,才能原諒罪人,這是她要覺醒的功課。思聰一心想為死去的女友拍出成功的電影,但事與願違,潦倒受凌,悲泣追問「為何是我?」妄想女友還活著,對自我情感一直無法解脫,雖在社扶醫師愛的言詞下,鬆解了已點燃的惱怒炸彈,靠藥物控制,仍未從幻妄中覺醒。法扶律師在曉明槍決後,追問什麼才是好人和壞人的標準?怒斥司法用正義殺人來撫慰人心,並不能減少問題發生。他在孩子早產夭折後,也變成受害者,為賺錢放棄理想,在一次妻子溫情詢問中,才從鬱悶窟中伸出頭來,感受到生活的迷失,聲淚俱下說:「我在啊」。如何認清「眾生病故我病」,以法扶律師扮演維摩詰,匡濟社會理想,這是他要覺醒的功課。又者「寧鳴而生,不默而死」的李曉明,若能把妄念轉成「寧明而生,不陌而死」的人生覺醒,也不致造成這麼多悲劇。而媒體與民粹自以為是的霸凌,更需要覺醒才能不再陷入扭曲人性的惡行。   生命需要覺醒嗎?在苦難中找不到出路時,誰都希望這只是場夢。但必須夢醒,才能證明是不是夢。依佛法言,人生原本即已圓滿無缺,可是有想印證確實的念頭(「性覺必明,妄為明覺」,明上加明,故成「無明」),創造虛妄假我的生命出現人間,而有了這場夢。直到覺醒的心發現本來就圓滿的事實之後,這「無明」原來也是個玩笑、不可得。可是不經過假我的生命經驗,也無法證明的確的事實。覺悟者都說,世間只是念頭所妄起的夢幻戲,夢醒後的差別,只是有了人間的經驗:人們所稱的無相智慧與無緣慈悲。

心,創造的人間具有最豐富的覺醒資源,是生命最佳的歷鍊場所,可以讓人體會想要的生命經驗以完成心靈進化。來人間歷鍊,會依自己「見解」的差別而選擇,而選擇決定了命運。然而人間純是一場virtual play,不曾真正毀傷了誰或成就了誰,卻因情關困鎖而自傷。一切存在都互相攝受而彰顯,此有故彼有,本是「空」;可是對虛妄假我而言,因受虛妄意識的迷惑,覺得所有發生的都是真實,人間並不是好玩的地方,這裡充滿高度的挑戰與迷惑的陷阱。

由於每個人來人間所想體會的不同,所面臨的挑戰也就不同,但都不離平等。可是人性的弱點,讓人著相而看不到「平等性」,起念分別而嚴重走向二元分裂、見解對立,為了生存而有了不安與恐懼。不安與恐懼,讓人不能停下來如理反思,卻隨著情緒妄動,你爭我奪,自損毀他。於是在飽受滄桑之後,怨嘆不該來此投胎,視生命為悲劇。「怨天尤人」的生活態度,雖是因自己妄心的結果,卻必由整體社會來負擔。如何面對挑戰、扭轉悲劇為喜劇,重點在人如何「接受因緣、學習大愛」。

「接受」不是消極,而是承擔、是勇氣。潦倒的應思聰問「為何是我﹖」社扶醫師回答說「因為你勇敢」。當初我們勇敢來人間,卻因不願接受嚴峻的功課,變成逃課叛逆。在這裡,大家一出生就已不平等,這是因各人在人間舞台扮演的角色不同,但其實生命沒有虧待任何人,只要自己不放棄自己,去發現內在的光輝,沒有人會遺棄你、沒有人是孤苦的靈魂,世間絕對有愛、有光。人間舞台上,似乎有得失成敗,下了台就只剩經驗與感受,經驗是不分好壞,都是讓人成長的養分。人往往下了台,才發現人生如夢如幻,若在活著的時候就發現的話,就稱為覺悟;而能接受人間的得失成敗幻相,無一物掛懷,就稱為解脫。

雖然是如夢如幻,但在台上時還是要演好角色,莫渾渾噩噩或不想努力,只是當境界超乎自己能調控的時候,才願意面對思維、接受無一是「常而不變」的事實,不為遷就念頭的滿足,而奴隸與浪費生命,不逃避埋怨恐懼,更不讓人性扭曲。世間其實只是一面鏡子,鏡中的影像都是心的反射,好好觀察眼前一切,乃是此心所創造,加上「自心取自心」,才相信所造都是真實,其實這些分別都不離妄見。

雖然人間的愛是無常的、創傷是苦的、感覺是悲戚的,一切都如此的真實,但我的心性能看到這,表示心還是光明覺知的。覺知看到那都是念頭、都是心的相,便看到世間是鏡子,就會體悟「如夢如幻、如水中月」的空寂;如此心才願意打開,接受得失成敗,找到出路,進而知道這就是來人間的目的。於是他可以高興地哭、高興地拌嘴、高興地遊戲人間、高興地活著,每天睡得著覺。對所有創傷苦難情緒,都知道如何面對,都能善罷甘休。

我們看演戲的人,用敢愛敢恨、敢表達情緒,讓戲呈現逼真。演員的表演像一面鏡子,容易幫觀眾看到自己平常潛藏的情緒。可是在現實的人們,壓抑自己、躲躲藏藏,墮入虛偽,以致自己都認不清自己的樣子,難免患有思覺障礙症,而難以觀照自己。其實整個人間真的就是一面鏡子、水中月,「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煩惱即菩提」,雖然空華幻化,卻可由之發現我是誰。所以,修行是不壓抑人性、不貶損人間、不亟欲逃避,這才能如實面對人間所安排的因緣。不得不承認當今有些佛教的傳法是在走逃避的路,壓抑自我不接受現實。或有些樹立不可侵犯權威,信眾難以反思自覺。剛強難調的眾生,都有幾分判逆,佛教必須尊重眾生的因緣,及教導眾生打開自性光明,才不會成為《與惡距離》中的共犯。看完了戲,我們也要反省,畢竟佛教是帶引社會離夢覺醒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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