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敦煌夢(二)

敦煌的白天很長,清晨不到五點就天亮,黃昏九點以後才天黑,推窗外望,又是個晴美的早晨,也許太陽特別鍾愛這塊沙漠綠洲吧。

莫高窟
  今天將全天參觀莫高窟。由於時間尚早,拿著相機信步走到景區外的河邊,與其說是「河」,事實上是一條乾涸的河床,遍地土黃,砂礫橫陳,隔著河床,對面就是莫高窟未開放的石窟,堅固崖壁前,一個個石洞鑲鏤其間,一個洞窟就是一個小禪堂,朝陽下石窟內外顏色成對比,隔岸遠望,冥想久遠的年代,多少僧寶在這裡用功潛修,在那個沒電視沒現代文明干擾的年代,他們的生活一定是簡樸而無壓力,他們心裡大概只剩下最簡單的「修行」和「解脫」四個字。

  這些石洞又是怎麼形成?怎麼有這麼多人來這荒郊野外用功修行?這一連串的迷團在心中滋生,研究院找來講解員的老師張世軍先生為我開解。

  據說在公元365年的時候,有一位名叫樂僔的和尚,從中原去西天拜佛取經,尋找極樂世界。路過敦煌時正值盛夏,烈日下酷熱難耐,口乾舌燥的,於是派三個弟子,到三危山觀音井去取水。大弟子和二弟子忍受不了沙漠之苦,中途藉故返回,只有三弟子智勤忍苦繼續前往,走到了大泉河邊,喝足了水,頓覺格外清涼。

  這時夕陽餘輝正好照在三危山上,他看到群峰間萬道金光,金光中有紫煙縈繞,樓閣層疊,並有彌勒菩薩和千百尊佛菩薩在談笑風生,另有無數仙人在鼓樂中翩翩起舞,智勤正看得入神,卻突然消失。

  三弟子智勤聰明好學,才智過人,他想,這一定是個用功的好地方,套句現代的話來講,就是這裡的磁場好,而方才所見的,不正是西方極樂世界嗎?於是便在黨泉河岸的岩壁,開鑿了第一個石窟,把自己見到的奇光異景,全畫在牆壁。

  樂僔和尚久候不見三弟子智勤取水回來,便和大、二弟子去找尋,當他們找到智勤,知道他做出了驚天動地的事,樂僔和尚內心十分高興,便決定在這裡開洞繼續修行。

  古代中原地區戰爭多,那些世紳豪族、各界知名之士以及能工巧匠,都把絲綢之路上的西埵重鎮──敦煌,視為避難樂園,石窟在這裡越開越多,有的用於禪修,有的供人禮佛。這種石窟到唐代時已達一千多座,後來被稱為「莫高窟」,也叫「千佛洞」。

  目前現有石窟約492個,但實際開放供人參觀的不到一半。

  研究院的講解員個個學養淵博,若說石窟是固定的寶庫,講解員則是活的知識庫,而且備有國語、英語、日語、西班牙語及德語、法語等講解員供遊客選擇。他們對石窟的歷史背景、對中國歷史以及佛教發展史都深有研究,就連整個敦煌的風土民情、天文地理也瞭若指掌,每個石窟都能講解得細緻而透徹,讓人想作筆記都難!幸好我帶了錄音筆,全部錄下再好好紀錄。

  石窟裡的壁畫叫「經變圖」,以描繪佛經內容或佛教故事為主。有從佛降生到涅槃的故事、有捨身飼虎、有割肉貿鴿、有本生故事中的九色鹿、有熟悉的維摩詰經變、彌勒上生經變、法華經變、金剛經變、金光明經變、淨土經變、四大菩薩……等等,真是一座豐富的寶庫!

  莫高窟主要的大型洞窟,基本上是由敦煌各個時期的世家大族所開鑿的,並被其後代視為「家窟」而世襲相承,這些「家窟」也成為他們稱雄敦煌的依托。「家窟」中較大的有五代的于氏、東晉的翟氏,最妙的是石窟中留有這些供養人的畫像和姓氏,因此石窟也是研究史實、研究中國服裝演變、研究繪畫史的好地方。

  除了一幅幅拔立而起的佛教壁畫外,佛陀及菩薩和弟子等的彩塑藝術,也是令人嘆為觀止的!不僅手工細膩,神情各異外,從塑像及畫像中能了解各個時代的背景變化,最早期的作品──275窟中的彌勒像,兩腳交叉、三角靠背、雙獅座,人物畫,都帶有西印度和中亞風味,造型古樸豪邁,線條簡單。

  從外觀看去,莫高窟的地標是石窟中段的九層樓,這九層紅瓦閣樓彷彿鑲嵌在崖壁裡,十分壯觀。這就是第96窟──北大像,又叫大佛殿,是莫高窟的第一大坐佛。

  小張告訴我,這尊大佛高達35.5米,於公元695年(唐朝初期武則天當政時)建的,洞窟下大上小,從地面仰望,讓人感覺佛像格外莊嚴魁偉。

  在眾多石窟中,第17窟令人印象深刻,因為行前曾讀過敦煌石窟與王道士的故事,故小張解說時立刻進入情況。
  清末的敦煌,已大大衰落,莫高窟也衰敗了,不復當年佛教聖地的興盛與榮光。曾經信眾雲集的窟寺,也落得香火斷絕。當時有個王圓錄的道士,來到莫高窟扮演守護者的角色,在雇工清理洞窟內堆積多年的淤沙時,偶然在第17窟發現了藏經洞,這小小石室裡藏有公元四世紀到十一世紀的各類古代文獻資料、文物及藝術品達五萬餘件,其中有一大部份被英國探險家斯坦因盜回英國,其後法國的伯希和、日本的桔瑞超和吉小川一郎,俄國人及美國人也相繼到敦煌,盜走了一批批珍寶,有的甚至用化學方法進行竊取精美的壁畫。

  聽完小張介紹藏經洞內無價珍寶經王道士及各國掠奪者掠盜過程後,令人不勝唏噓!想著清朝政府竟能容許這些外國人,在自己的領土內掘地尋寶!致先祖留下來的珍寶流出,那是多麼叫人悲痛與扼腕的事啊!

  除了這些掠奪者在石窟裡進行盜寶外,1923石窟也曾用來收容白俄人,這些不知珍寶是何物,又無不知佛教的白俄人,以石窟為家,在內燒木煮食,致332窟裡珍貴的壁畫被煙薰黑,有些佛像的手還被折斷!

  目前石窟內的壁畫面臨最嚴重的是保護問題,自1980年代以來,參觀石窟的遊客與日俱增,洞窟人數出入增加,窟內溫度隨之升高,空氣的濕度及二氧化碳含量發生了變化,對壁畫保護帶來不良影響,1988年日本內閣總理訪問敦煌,無償援建了一座內部現代化,外貌配合地勢的「敦煌石窟文物保護研究陳列中心」,內部第一展示區按275,249,285,419,220…等八個洞窟大小尺寸加以複製,這八個洞窟可說是敦煌石窟各個時代的代表作,也是旅遊路線中不對外開放的特級洞窟。

  敦煌卷子流散於國外,自然是傷害了中國人的自尊心,站在民族利益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巨大的損失。但是,這些流散於國外的敦煌卷子都是由國家級的博物館、圖書館收藏,並得到妥善保護,無一損壞現象。

鳴沙山與月牙泉
  這天黃昏,我們早早的就去祭五臟廟了。到了餐桌上,小許才說:「我跟妳找了幾個伴,他們分別從北京、杭州、廣西等地來這裡考察,飯後大家一起去遊鳴沙山。」

  他說:鳴沙山古稱「神沙山」或「沙角山」,由於沙山的石英沙粒通過滑動,相互發出的聲音而稱之,就在敦煌西郊的公路旁,東西長40公里,南北寬20公里;山勢形狀很特別,山樑銳如刀刃,這沙山的沙紋有如水波狀,晶瑩剔透,傳說是古代漢軍與匈奴交鋒的戰場,以致山內常有鼓號聲及戰馬嘶鳴聲,所以叫鳴沙山。

「晚飯後才去?」
  「是啊,白天烈日流沙燙腳,去了不好玩,晚飯後去最好。」說完他又加了一句:「放心,這是最好的安排,絕不騙妳的!」
  飯後一行驅車前往。鳴沙山和月牙泉就在敦煌市南五公里處,車上小許指著窗外的路燈問:「聽過夢駝鈴這首歌嗎?」
「聽過。」
「喏,那些路燈的燈罩就是依“夢駝鈴”這首歌設計的」
「哦。」
  於是有人唱出:「攀登高峰望故鄉,黃沙萬里長,何處傳來駝鈴聲,聲聲敲心坎,盼望踏上思念路,飛縱千里山,天邊歸雁披殘霞,鄉關在何方,黃沙吹不去映在歷史的血痕……。」

  眾人仍陶醉在「黃沙吹不去映在歷史的血痕」之際,小許說到啦!「鳴-沙-山,到啦~」還故意把每個字拉得長長的。接著交待我們:「進去的時候,把身上重要文件、照相機、錢包等貴重東西留下來,我替妳們保管。」

  「為什麼?有三隻手的嗎?」
  「不是啦,裡面流沙多,東西掉到地上不好找。」

  經小許提醒,大家把口袋裡的寶全掏出來交給他,一轉身,原來最沒負擔的他,左腕吊著五六個袋子,右邊腋下,夾著大大的牛皮紙信封,兩邊口袋鼓鼓的,這付模樣,引得大家笑聲連連,臨別時還再三叫他不可丟下我們!
  眾人兩手空空地跨入收票口,眼景象讓人不自覺地「哇!」的出來!腳下潔淨柔軟的細沙,厚厚地鋪陳開來,讓人忍不住地,想躺在上面看天上流雲。眼前,流沙堆積而成的山體,綿延不絕,遠望山勢如蛟龍蜿蜒起伏;近觀峰巒如削,脊似刀刃,天地豁然開朗,叫人心曠神怡。縱目四覽,怎麼不見那汪碧影──月牙泉?

  有人來問:「要不要搭車,園內的車可以載大家上山。」
  搭車,錢都留在外面了怎麼買票?
同行的說:「我有,統統上車吧!」

  上了車,原以為車子要載我們爬上遠方山頭,誰知轉兩個圈子,爬過小小坡地就停下來了,這一看才知道我們已身在月牙泉。

  人還沒下車就有人來招攬──租鞋套,他們說若不換這種鞋套,不但寸步難行,而且鞋子進沙不好受的!

  大大的鞋套,套在腳上看來不好走路,何況我們的口袋也空空的,眾人直接踏在沙地上,一腳踩下去,才知細沙很熱情也很調皮,紛紛鑽進鞋裡親吻腳踝,沙上漫步如同走在厚厚的雪地上,他們直接走向湖邊,我則想爬到湖邊的高地,找個角度取鏡頭。

  山很高很陂,從山下仰望,這細沙堆成的山,彷彿一面巨牆,將流雲都擋了回去!我吃力地,一步一步往上爬,結果前腳踩下去還沒站穩,後腳已隨流沙往下滑了大半步!真是進一步,退半步!看上去始終是行而不進,仰望若遠若近的峰頂,真是「難!難!難於上青天啊!」氣喘吁吁的,深一腳,淺一腳的,終於爬了二、三十公尺高,放眼望去,一道道沙峰在夕陽照耀下,如海面的金色波浪,氣勢磅礡,洶湧澎湃;細看眼前的沙坡,微風吹來,如清波盪漾,再往山下看去,一泓清泉,如少女的眉,靜靜地貼在沙裡。

  晚風徐徐,想著當地人說的,他們小時候常結伴來這裡玩,大伙兒從山上滑下來,直接滑進湖裡戲水的畫面來。  這泉「經歷古今,沙填不滿」、「泉映月而無塵」、「亙古沙不填泉,泉不涸竭」,月牙泉神奇之處,就是流沙永遠填埋不住清泉。據科學家考察後,這裡的沙不掩泉有兩個原因:一是黨河地下潛流源源不斷地補充到泉內,使泉水保持動態平衡;二是泉水四周沙山環繞,地勢南北高、東西低,風隨山移,從東南口吹入,急旋上升,挾帶細沙,飛上山頭,又從西北山口吹出,這種常年特定的風向走勢,造成了沙粒上升和泉如月形的美景。

  然而,世間是無常的,宇宙萬物皆不離緣起,「沙不填泉」亦復如是,並非恆常不變的。據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測量,月牙泉東西長約218米,南北最寬處54米,平均水深5米。近些年來由於諸多原因,水面驟減,水位下降,目前東西長僅百餘米,南北最寬處僅20餘米,平均水深不足1米。20世紀60年代初,水域面積22畝;1998年水域面積僅存6畝,後淘泉清淤、回灌治理,2005年水域面積8.5畝。

  泉南岸台地上,有深咖啡色的建築,雕樑畫棟的倒影湖面,與四周高聳的沙山相映成趣。我想起了古人說的:「情空萬裡蔚藍天,美絕人寰月牙泉,銀山四面沙環抱,一池清水綠漪漣。」的詩偈來。

  舉起相機利用太陽下山前,把這渾然天成的美景收錄下來。就在取景拍照時,看到細沙上映著自己的影子,被夕陽拉得長長的,看上去有些滑稽。

  對面沙山有木梯直通山頂,山下有大傘兩頂,看來只有付費通過木梯才能登頂了,據說登上山頂的享受還不僅僅是眼福,更多的是下山的體驗。看著人群順著陡坡或滑、或滾、或跳,有的快速往下滑,那種兩肋生風,駕空馭虛的感覺,必叫人如仙飄飄然的,當然也有幾個一路又叫又笑的,跌跌撞撞,連滾帶跳往下衝的。

  該下山了,還是乖乖地一步一步,歪歪斜斜地慢慢滑下去,樣子雖有點滑稽,但安全多了。走了兩步回首看著自己走過的足跡,不覺莞爾。

  信步踱到湖邊,此刻夕陽回家了,天色也暗了下來,迎面撲來的風帶著些許涼氣,也許這就是沙漠的特徵吧!
  整個景區裡只剩下我們這幾個遊客了。我們頻頻抬首,巴望月亮趕快出來,無奈工作人員催說要回家了,眾人心不甘情不願的上了車,離開前我告訴自己,我還會再回來,而且要帶錢進來付過路費,爬上山頂去看那彎新月。
~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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