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我-解脫的關鍵

楊雲唐

年輕時曾有一種想法,認為我可能像一面鏡子,世界是鏡裡影像,若我在這世上消失,則整個天地也跟著消失,我甚至懷疑,天地是因為我而存在,我是這世界的「主角」。當時我也不知道這看法對不對,有時還自問為何我會這樣想。學佛後,才知道雖然自我的世界不外是自心的反射,但這「我」只是個「觀念」而已。人生煩惱的主要原因是不認識自我,若能認識「我」的真相,則很多的問題便能化解。

觀察這世上,世間人有如蝸牛,都是躲在「我」的甲殼內生存,為我而繼續活著。人在這甲殼下感到壓力與負擔,想放下又脫不了,即使用功修行,這「我」還是如影隨形,莫可奈何。佛法說「無明為父,貪愛為母,出生了我這苦命兒。」所以阿羅漢就是殺此父母,我們也想破殼除累,但天下最重要的,就是這個我。修行了一生,雖然學了十八般武藝,恐怕還是下不了手。沒有「置於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始終不能征服自己。在這世上,能征服自己,突破「識我」,脫凡胎成聖骨,本是最幸福自在的事,但因我們都沒此經驗,雖心中嚮往,卻行與願相違,即使已開始修行,也是像補破網一樣,日復一日,見不到終期。

學佛人常會有個疑惑,就是為何古人比較容易開悟,尤其佛陀時代的人,一下子就法眼淨乃至證得四果?一般都說他們因為物欲少、苦迫較強的關係,但我們常忽略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就是他們與自然活在一起。你看佛陀時代的出家人,幾乎沒有房子、沒有油燈,就在樹下過夜,久而久之,他們的身心與大自然溶成一體,生命託付自然;但現代文明已將人與自然隔離。我被公司裁員時,繼如法師曾開示說:「你看我們出家人的雲水生涯,沒有安定處所,久之便不畏生活的改變,隨遇而安。」但我們在家人就不同,有堅固的房子,又有舒服的傢俱,冬天有暖氣,夏天有冷氣,出門有車子,這些把我們的生命,層層保護得比皇帝還好,無形中這「我」就如此地被鞏固了。

想想看,要是你生活在古代,黑夜裡一個人在森林裡獨行,抬頭只有星星,周遭是不會說話的樹林,有時還風吹雨打,在這種環境下,你幾乎是與天地同晝夜,與大自然有一種同命運的感覺,這樣的生活環境裡,這「我」自然不會像今天如此「安適」,甚至隨時可能消失。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想解脫的人,當聽到「本然真理」,或「捨念離欲」,當然會沒有第二個選擇地接受奉行。換言之,今天我們之所以我執堅固,實在是「嬌生慣養」所致,因此聽到「本然真理」或「捨念離欲」,雖覺得有道理,但長年來的意識,卻已「積重難返」,而那想解脫的心,相形之下被周遭的「美好」鎖住了,因而心與真理很難同時迸出火花,所以,若想解脫,當先克服現實所慣養的尊貴。有時我不得不承認,學佛這麼久了,還不如那些隨地就可躺下來睡覺的流浪漢(Homeless),只可惜他們不想修行,否則可能很快解脫。
今天,由於我們有太多的選擇與意識上的滿足,所以難以看開、不能放下對自我的愛取。佛陀說「眾生喜阿賴耶(自我)」,眾生活著多半是在不斷強化自我,乃至煩惱不堪也不知回頭。所謂「時代創造英雄」,同時也可以說「時代創造頑強的我」,這英雄很多是具有強烈的個人企圖,諸如成吉斯汗或希特勒,並非是有德行的轉輪聖王。歷史上有多少征服世界的人,但他們從來未能征服自己,這並不算是什麼英雄。佛教的大雄寶殿裡面只有佛,連菩薩都不能列上,意思即真正英雄是「大慈大悲大雄力」,能完全徹底超越自己,沒有個人的執著。亦即真正的完人是能完全征服自我、放下自我,與世間的強化自我、征服他人是大不相同的。

俗話說「愛情因誤會而結合,因認識而分手」,這也是人與「我」之間的寫照,所不同的是「因認識而放手」—放開對自我的執取。

以下談如何認識「我」,看清「我」何以變成問題,如何化解「我的執著」,進而從根除因無明的誤會,讓我們能因認識而放手。

從死看人生為何事
有一天我在家裡經行,旁邊收音機在報新聞,我把此景與四十年代的電影連想在一起;在電影裡人們聽著音質不好的收音機,也報著當時政治的動亂,含射著一股那個時代曾經有的悲劇,正要發生,使我覺得雖然時代不同,但人類的命運似乎一直類似。在時代的巨輪下,相似的問題不斷地重複著,在每個大問題後面,都出現大革命者,可是人類到現在還跳不出,因貪瞋痴而產生的種種問題,人類似乎一直是無方向地被時代牽著走,不斷製造問題,又想法解決問題。歷史像一部部時代戲,不斷上演著,使我覺得自己也是在舞台上演著這時代的戲;此時、此地一種「白雲千載空悠悠」的感覺,這如夢的人生,讓人抓不到真實,潮來潮去,找不到真我的存在。

生命是異陰相續的現象,只有生命在活著,其實並非我在活。從單純眼光看生與死,本是平等的同一空性之事,但參雜「我」就混雜不平,於是總是要為我擺設這添置那,以使我安心。若沒法安心,就覺得苦,若又活得沒意思,就自殺了,以為這樣煩惱就結束了。這種人,我們勸他應好好想一想:若重新投胎的我,是異陰的我,那下輩子的我,就不是現在的這個我。然而從下輩子的我反看,現在的我也是另一個「陌生人」,與旁人之異陰所看的,沒什麼不同。於是請問:「到底誰把這陌生人認為是我?」好好推究,會發現原來「我」是由當時的「執著意識」所立,經時過境遷後「我」他就變成另一個陌生人。不但這輩子的我,不同於上輩子的我,甚至下一刻的我,也不同於上下一刻的我。亦即,若客觀地想通了,這個「我」只是觀念捕捉的產物,事實上與旁人所看到的,沒什麼不同,不過是一種經認同而有的觀念或名詞。若看透此「我」是如此的「空」,不會再被這個「我」所瞞,人就能在任何逆境裡放開執著,也不會想自殺了。

有人問,既然如此,那殺有何關係?若真了解「我是空的」,你何必神經病要殺這「空我」?所以有一次,一些證宿命通的弟子,為殺業而恐懼,文殊便執劍欲殺佛,演出一場空戲,度了這些弟子。但若還執意要殺,就表示你還未真了解以上所說,如此不但被無知妄識所誤,還會背負罪業,這就好像你殺人未遂,卻要坐牢一樣的冤枉。

很多人覺得佛法講無我,很有道理,但有些人便問,那這樣人活著做什麼?的確,這問題應先澄清,否則人會不願無我的。當知人間的一切意義與價值,都是相對的,我們可反問自己「難道一定要有目的才能活嗎?」慧濬法師有句名言:「一切都是無意義的;做了後,還是無意義的。」因為一切的本性都是空寂,是不增不減的。我們被意識所擬出的意義與價值驅動了一輩子,真的有得到什麼意義與價值嗎?譬如既然人都必死,那麼人應該在這種結局中,無奈地活或積極奮發?為何要奮發?從慧濬法師所說來看,若未了解生命,這些考慮都掉入意義陷阱裡,其實是「不是問題」的問題。

若你知道生命不外是緣聚的流轉,就會不斷淨化自己,把隨緣消業的生命功課做好。若能正信無我真諦,一旦證入五蘊本空(無我、我所),即所作已辦,不受後有。所以若要問人生有什麼目的,就是對自己的生命負責,把該作的本分事作好。然而這生命除了自己還可以包括眷屬,大則乃至與你有緣的人,生命是人我一體的,不要停留在小我的生死恐慌中,也不應是為了怕死後的我不可控制,因而學佛。活著不是因為「有我」故努力,也不全是因此生有苦故修行,更重要原因是,因未悟無我的真諦,卻打著「我」的招牌瞎忙。因此不論人生有苦無苦,即使你幸福美滿,但若知見不正就該去做這生命的功課。

生命是一種教育,人應面對種種的可能,從中學習。逆境是修道的必須增上緣,人生現成的最大增上緣就是死,因為有死,人才會去思索生命的真諦,也因為有死,才是「無我」,所以當正觀「生死」也是人生的真諦。你曾問自己生從何來、死從何去嗎?問生死是為了「了生死」,了生死即無生,無生即無來無去。可是心中那「怕死」的陰影,卻讓我們問不出答案來,因生命的學分總是不及格,所以被迫要輪迴重修。

人因混然不明無我事實,總想抓住個實在感,讓自我的價值得以肯定,或讓自我得以延續,反而輪迴不已。佛說「好馬見鞭影就跑,次是打後才跑,最差的是要用靴刺戳後才跑。」既然怕死並不能免死,就趁還活著時作好人生的功課,別把「積極」定位在盡學一些保護與強化我的世間智慧,只為趨吉避凶,結果一直活在無明與愛取中,在那裡以苦中作樂方式,花一生時間學的卻是些挨打、逃避的本領,這是一個血本無歸的投資。佛教重視的是承擔力與不動的智慧,並不以逃得掉為對,因為人生有太多的不確定,防範是可以的,但同時要懂得面對與承擔,能真正無畏地活,才是真生命。

我的問題
老子說「吾有大患,以吾有身。」認為人要吃喝、會老病都是因為有身體,不過從佛法的角度來講,人的所有煩惱是因「我」的存在。也就是說,誰對自我的存在感越強烈,誰就越苦惱。人只要有我見,就會為外境所動,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如有了「鏡台」則會「惹塵埃」,是非煩惱不斷。從佛法看,「塵」其實是源於自己的妄念,人因妄念而有我,這「我」將如塵般遮蓋自己。你看那些低等動物,除了一些本能外,沒什麼煩惱,它們因業所繫,思考不明,故我執沒人類強。亦即人之所以我執強,是人動了太多意識的連結,攀附太多的「有」。當然,不是說我們要像白痴一樣,只知吃喝睡覺。但尋求快樂是人的本性,既然我們有思考能力,偏偏又因這種知覺能力帶來煩惱,於是我們也會用這種能力來解除煩惱。所謂「解鈴還需繫鈴人」,如何讓我們的知覺能力不再繫鈴而是解鈴,這就要好好端正這知的能力。

佛教與其他宗教最大不同處,就在對此「我」的看法,認為人類根本把「我」錯看了,於是自以為是的結果,讓人越陷越深。一旦有了我,就要照顧、保護、發展、表現,還要追求成就、肯定與生命的延續,這似乎是每個人生下來就被付予的任務,要是你事先知道這一連串的艱難任務,或許你寧願不出生的好,就像有些人說「早知道出社會,是要如此辛苦跟人拼、爭奪,還不如永遠當學生。」

可是人一定要長大,長大之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現實中沒人能代替你吃飯,自己的問題還得自己去承擔。幸運的,有些可能成為叱吒風雲的人物,於是自豪好在父母把我生下來,才有今天;但不幸的,有些可能怨天尤人,認為時不我予;而一般人就在中間,秉著「天生我才必有用」哲學,在那等待機會。但不管是那一種人,都是身不由己,直到老時還不知自己這生是否該做的都已做了,或做了一堆白做與不該做的事。反正一生都是往前衝,每人都如此,我也不例外,這就夠了。但夠了並不代表心甘情願,至少有時會覺得這人生一路走來,裡面有很多不是自己情願的抉擇,暗中一算,還是有數不完的「不滿」,說來說去,總覺得應該可以更好。

有時候人會發現,行善是一種息卻煩惱的良方,在鬆脫自我愛的同時,此心較不執著。然而此堅固的自我,即雖在行善之餘,還是未能消解有我的苦。我想孔子之所以提出「毋意、毋固、毋必、毋我」,應該是看到有我就有煩惱,除非能處處不執著,所以有此智慧之語。我們在學校都是學這些好道理,可是一進了社會,發現世間事業都在強化「自我的表現」,弱肉強食,逼得沒人敢放下自我,於是強化自我變成人人不得的選擇,雖然不滿,也得跟上去。漸漸地這自我表現的需要,成為生活上的最大負擔,尤其資本主義社會,大家看的都是這個。於是有人想抗議、想「打擊魔鬼」,卻發現其實沒人強迫我要這樣,看到這背後最大的魔鬼就是最愛的「我」,因沒法對自己下手,不敢不為五斗米折腰,只好在「共業」的世間裡隨俗,或忍氣伴苦過下去。

人生基本目的就是要活下去,為了這,什麼都能忍,可是若再問為何要活著?這本來是不需要問的問題,但人在歲月洗禮中,面臨許多的煩惱困惑與挑戰後,還要努力地活下去,這背後的原因是什麼,大概每人都會自問自答一番。這答案一般都不出「追求希望、創造前途」,換言之,就是為了要滿足所欲,所以圓覺經云「愛欲為因,愛命為果」,愛是人的動力,因為那裡面有可以代表我的東西,諸如地位、面子或人格,情愛與成就,凡可讓我覺得更實在、更有價值,甚至拋頭顱灑熱血,仍是我爭取的對象。

人生是一種以自我為中心的歷史,即使有人認為他們為下一代、為國家可以犧牲自己,但當所愛拂逆時,則可看出煩惱與不自在,還是因為以自我愛為中心的緣故,例如屈原就是個代表。我們看同一種事,當以自我為中心時,則煩惱會比較大,當與我愛、我見無關則不關痛癢。可以說所有交織人生舞台的斑斑血淚,都是「我」的傑作,所有執著都是為表現這個我。有部電影叫「我就這樣過了一生」,其實你不必看過這電影,你也能想像出人生哪個不是這麼回事,一堆愛恨血淚,最後灰飛煙滅,入土為安。

人生的血淚本應是人的提醒劑,可是「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來將相今何在?孝順子孫誰見了?」人都知道無事一身輕,但偏偏有事才覺安全,一有空就找事情忙。當然,學佛不是不管世間法,我們是強調出世間法應放在Higher Priority(高順位)。我們不是在這高談闊論、自作清高,而是在自我反觀,希望前人的路可以當我們的教育,若不作反省,我們很容易被環境磨失覺性,只會跟著世人腳步。

這個「我」如鳥銜枝築巢,是攀附眾緣而結成,結後又將崩毀,皆無常變易,窮一生的忙碌所得,一直百般呵護,怕他這怕他那,好像投資股票,最後還是毀了,於是人才開始覺醒,會轉投資了。生死是人生大事,不是說出生與死亡要好好隆重辦理,而是意謂這一生不該空過。不學佛的人,不知有出世間法、有涅槃解脫,那是不懂轉投資的,但是學佛的人若也轉不出去,也一頭栽進世間法的努力,「勉就事業、強順人情」,跟著迷於投資在風光上,這就可惜冤枉了。

由於這個「我」的作祟,人一直會想為他找個安放處,有我就需要攀緣,以為「我」越大就越穩當,所以一般人嚮往功成名就。「英雄」功成名就後,他們的心安了嗎?不安的原因是因這個「我」未停止作祟,同樣修行人也是如此,即使講經弘法信徒千萬,只要「我」未停止作祟,都還在無明的窟裡。印順法師認為「初果」斷身見,是我們學佛第一個目標,斷身見就入於解脫聖流,順流而下將完全斷貪瞋痴,徹底無我而解脫。這是翻轉乾坤,憾天動地的大事,是此生「所作已辦」,此心已大安,人生的大事已完成。徹底調伏貪瞋痴,則功德圓滿,足為人天師,堪受人天供養,因此佛門說「皈依僧,眾中尊」,學佛人要向解脫聖者學習。

我是誰
「我是誰?」未生之前我是誰?已死之後誰是我?這是想解脫的人應該追問的問題。各位聽過「莊周夢蝴蝶」吧?莊子有天夢到他變成一隻蝴蝶,醒後很惶恐,跟學生說「不知是我作夢變成蝴蝶,還是蝴蝶作夢變成我,不知我是那個?」這個故事寓意很深。有部電影「Vanilla Sky」(香草的天空)更是把人生說成是層層的夢,一個醒來又在另外一個,而且每一個都非常真實。你知道你現在是主是客?是夢是實?眼前一切是有是無?是我擁有意識或意識擁有我?是我創造天地或上帝,還是他們創造了我?在思想的背後,有沒個思想?這些問題問不完,但也可能只是夢中無意義的囈語,這種哲學問題可以無窮的追究下去,直到有一天你發現「無我」才能解答我到底是誰。但要談「無我」,需先談「我」是怎麼來的。

這我是無明的產物,是由「思想捏造個思想者」而來,再經自他共同認同,成為世間共許的事實。但這思想有差錯卻不自知,若你去注意這「我」是怎麼出現的,會發現這「我」先是因妄心的「想有所得」,或說,妄心的「欲望」是「我」的推手,「有所得」是「我」的強化,再經累積不化而定型,就會有個那樣因緣下的我形成。譬如你進入一個新公司,在乎表現得如何,怕能力被否定,於是公司型的「我」就這樣形成了。像以前我公司裡有個經理被裁員,第二天他拿著槍到辦公室自殺,若是他只是個小職員,可能不會自殺,所以是那個「經理的我」殺了他。我們在不同的群體,就會形成那個環境下的我,所以這「我」很多,每人都可以是千面的,譬如你可能在A地很有自信,但在B地卻很膽怯。當妄心生起,隨著環境的攀緣,境界的反射,這「我」就跟著出現了。可是在不同的環境或不同的時間裡有不同的我,到底那個才是我呢?由於隨著眾我又聚合成一個總我,這就是五蘊和合的我。菩薩與凡夫的情況不同,雖然菩薩也是有不同場合的千面或千手千眼的化現,在不同時空下示現三界、六道的類型,但他知道每個都是幻,所以不會有個總我,不像凡夫總是在不同環境執取「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有所得」是強化「我」的原因,因為人只要活著,很難不想「有所得」,好像若無所得則似乎沒法維持生活。但這無所得其實不是什麼都不要的意思,無我是沒有我的負擔,但並不會變成呆子,而是比較活潑自在。像禪師所說「終日吃飯而咬不到一粒米」、「百花叢裡過,片葉不沾身」,能在紅塵中無掛礙,必是心無所得,或「三輪體空」,亦即只有緣起交織的現象,沒有誰真的得到什麼。舉例來說,「我怕死」,這裡面有個我,有個怕,還有個死,但這三者其實都在一個自我上,但人卻自己迷自己,由分別心以為有三個,好像死是從外而來的,又把「怕」看實了,被念頭所騙,於是就空不了。所以若想自在,先得放下我執,平常一有機會就應當反觀有沒妄想攀緣,看清所有的得中,的確無所得,甚至包括修行也是,並且連這個在修行的我也不可得。我們未開始修行之前,就應先具足此正見,才不會越修我執越大,或總怕沒成就而輪迴。現實中因無明引發的虛幻煩惱太真實了,不得不勉力調伏,但等調伏後,這煩惱還是虛幻的,故修行是無所得,這才是真修行。亦即雖要非常認真修行,但事實上是修而無修,才不會在三輪體空中,起不空之見。

無我誰修行
我們因有虛妄我執,才要修這妄我,若認同無我,修行與不修行都不需要考慮。文殊師利般若經:「文殊言:以無住相,即住般若波羅蜜。佛復告文殊師利:如是住般若波羅蜜時,是諸善根,云何增長?云何損減?文殊師利言:若能如是住般若波羅蜜,於諸善根無增無減。於一切法亦無增無減。是般若波羅蜜性相亦無增無減。」無我即實際,在實際中那還要修,再修不就是頭上安頭!所以說修行本如幻。

不過這「無我、無所得」的正見,說是容易,但要完全認同的確不容易,有人認為佛法說「有業、有報,而無作者、無受者」,所以別修行了。這要注意修與不修還是天壤之別的,若你真的認同這句話而認為不需要修,當煩惱苦難時也要認同此中無受者,不要喊叫。所以有時我們會講「知足無爭」做為無我的前行,知足無爭的人,常保持隨緣的心,得而不恃、失而不惱。所謂「隨緣消舊業,莫再惹新殃」,在無爭中當然會失去一些東西,也不致讓有所得強化了「我」,只要平常不增加我見,也不會一直因這我未除去而憂心,漸漸也會證入無我。

因生命體是五蘊身心的組合,身心彼此互動,在互動中若只是很單純的合作,心不取著身為「我的」,這種單純的互動本是不相佔有,各為單純的存在,本來無事。心只要沒有想要有所得的需要,這裡也不會有「我的」,沒有「我的」就沒有累積,心不會有所住,無住則能應萬物而隨緣,保持在只是依於緣起的活動,這是無心、無住的本然樣子,在此單純的存在下,沒有「我」的抓取。但若心妄動,向內取著身體,向外又想得到東西,起了有所得的抓取,則心就有所住,開始把單純的存在,分別出「有無、得失、生滅」,把單純弄得很複雜,複雜到心自己都搞不清楚怎麼會這樣,於是心也就迷惑起來,對為何會有個「我」也無從問起了。十二因緣裡提到「無明為父,貪愛為母,出生了我這苦孩子。」生命在背著「我」的甲殼下,實在不輕鬆、很苦,但我們也同時覺得這甲殼有保護作用,還是想盡力維護,寧願迷一輩子,所以學佛的確是人生大事,學佛才可以轉迷成悟。

無無明
心經講「照見五蘊皆空」,後推演說「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以及「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可見五蘊皆空是一切解脫的關鍵,其中道理我們要好好明白。生命只是身心的反應,在反應中有連鎖現象,在現象裡有貪瞋痴等無明,可是這種種無明的背後並沒個我。亦即所有的無明都是現象,並沒有主人,所以都是無住的。我們都是從現象而以為有個本體,說「我有貪瞋痴無明」,所以要斷貪瞋痴無明;這表面上是對的,但事實上卻是「先栽贓,後平反」。維摩詰經說「善不善以身為本;欲貪為身本;虛妄分別為欲貪本;顛倒想為虛妄分別本;無住為顛倒想本;而無住則無本。」眾相根源既是無本,即無本體(我),只要我們能看清無明也不過是身心的反應,就不會找個擁有者,也就不會立之為「我的」。因此信心銘說「前空轉變,皆由妄見;不用求真,唯須息見。」

只要我們正知無我,面對身心的反應不「過度貼標籤」,雖種種現象依然變現,生死也劇烈無比,但別恐慌,別中了自己的圈套,只隨順做該做的,並保持正見無我,也無須掙扎或思量對付,如此則不自取無明,也不須去滅無明;處於此狀態中,也不分別這樣人生有沒意義,只是隨順生命看清反應,也莫懷疑這樣對不對,如此你就自然不與無明糾葛而解脫生死。像鳥巢禪師就對某極於出外參訪求法的弟子說:「要佛法,我這也有。」便拈起衣屑向空一吹,於是該弟子就醒悟了。

別自己栽贓,如此你就能體會圓覺經的隨順覺性:「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於妄想境不加了知,於不了知不辨真實。」這是頓悟法門。若你還是想要承認「我」有「無明」,才覺得比較安心與穩當,那也可以,反正戲總是要上演的,好好做個修行人,對這世間的確才能起正面影響,但這與「無無明」還是沒有矛盾,不須以真貶俗,產生對立,此即真俗二諦融通,也才是無無明的通達。

到此你一定會問「那我們如何處理無明?」既然說無明沒有個擁有者,那何必去多管閒事、無事生非。你又會問「不管無明,就不會輪迴嗎?」是的,會輪迴;但若知輪迴背後也沒主體,也就同樣不需無事生非、捕風捉影。你大概會開始驚慌了,會開始懷疑我在胡說八道了。這關鍵在哪呢?就在我們把貪瞋痴無明當作實有,有如視空華為實有,然後從有又立個擁有者,這便空華又結空果。所以我們被自己騙得團團轉,要百般努力去除空華與空果,最後才發現這有如彩虹的「存在」,實際是無本的,沒有真正地存在,只因我們「自心取自心」,所以演了一場長劫戲,輪迴或修行都是戲,度眾生也是戲。
~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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