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消息

楊雲唐

春花秋月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一直對李後主的這首詩很有感觸。它是一首極富生命蘊涵的詩,尤其學佛後更能體會李後主的生命情懷。

春花秋月本是人們讚賞的對象,但對這位失去江山的君主,那一切都不再是他的,對往事實不敢追憶,但偏偏常常湧上心頭。昨日娛樂的小樓現在卻是波波的鬱悶,昔日的歡樂其實隱藏著千倍的迷失與苦悶的陷阱。雕欄玉砌顯露著內心對塵事的貪愛、眷戀依然如此強烈,卻已無力,眼看生命滅在旦夕,這一生總括說是什麼?除了愁悵無力外,沒有別的了,那些春花秋月就留給後人繼續去迷戀吧!

以上是個人的感受,相對地曾亂寫了一首諷刺自己的句子:

我執我見何時了,勞慮知多少;

小事昨日又顛倒,

修行不堪面對現實中。

昔日壯志應猶在,只是做不來,

問君還有幾多日,

只在一朝露水剎那中。

李後主這位才華橫溢,四十多歲就被賜死,常想到自古來多少叱吒風雲人物,而今連骨頭都不在了。即便是愛因斯坦也沒法改變生命的流逝,更況現在的我們,最後也不過是江水悠悠。說穿了,我們與失去江山的李後主類似,因為面對清淨的佛道,我們實如失落的浪人,一直飄泊迷茫還不知。所以在「成佛之道」的第一個偈頌即揭示:「積聚皆銷散,崇高必墮落,合會要當離,有生無不死,國家治還亂,器界成復毀,世間諸可樂,無事可依怙。」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有同樣流程,要是沒有透視一番,真的是糊塗來糊塗去,留給後人的也不外是糊塗債。

學佛不異是學透視生命的事,離開生命去談佛法是搔不著癢處的。大體說學佛有三層次,一是為生活安樂,家庭和諧,諸事順遂。二是解脫生命的束縛。三是超越解脫與不解脫。真正佛法目的在覺悟生命,是進入第二層次才相應。

學佛在台灣漸成流行事,但不論在那,學佛又能長遠不退者不到一半,能真正為生命而學的又少一半,而能學上路的就更少了。但看看佛陀時代,有這麼多人幾下子就證果解脫,若說他們較聰明,然而周利槃陀這傻子,婆四叱這瘋子都能證果;若說他們業障輕,而殺了九十九人的鴦掘魔羅也證果;若說他們紅塵誘惑少,但富家公子耶舍也證果;若說他們淫欲心輕,但摩登伽女,蓮花舍等也證果;若說他們遇到明師,可是弟子中還是有大半人沒證果的。學佛不到家又給自己找理由,這是不應該的,若怪自己業障重那更是錯誤。若要問理由,自己最清楚,那就是「我是不是真心的」,換句話說,即是「肯不肯用生命去投入」。不肯用生命投入,只是用探針或望遠鏡的方式是不能親觸真正生命的,所得到的語言文字只是念頭的累積,或徒增迷惑,對生命的問題仍然不能解決。

維摩詰經:「此身可患厭,當樂佛身,佛身者法身是也」人活著目的無非是用生命去解決,生命的問題以這無常的軀體去了悟它的幻化無我性、非生非滅性,即是入於法,證得法身。世人常見有為情、為財、為名而死的,看起來很愚昧。但看看世上幾乎大家都是為侍候身體而忙,可是身體看穿了不外四大,若為這地水火風忙碌,最後它們皆歸銷散時,一切都落空。若為心而活,這心實是依境而起,變異不住,無異過客,留下的只是無明的執著,生命的根本問題仍迷惑。不知人勞勞慮慮,經營一生,雖然像做了很多事,也頗覺安慰,但經流逝不已沖刷後,沒有什麼會留下的,試看千年後還有什麼還有我的份呢!一切都歸大夢。所以佛陀警告我們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做夢的心不管是高興與否,總是不實在。

佛法不是教人像婆羅門祭祀去得到東西,學佛或證果並不是得到什麼。所有的擁有都不是永久的,除了迷惑的執著而誤以為的擁有外,沒有什麼真正屬於我的,夢裡作夢終歸非實,可是總是被夢所迷,卻不自知。那些為情為財而死都是以為他們有東西可得,所以用生命換取。可是佛法的以生命投入並不是換取什麼,而是觀察生命本身,看到生命的真面目。比如說當在生病或恐懼時,生命此時正緊扣著我們,若能不急著逃離,就能看到我們一直掛在嘴邊談的「生命」不經文字與思想的描述後的真相了。要是能真正看到身乃四大,四大無主,則不會再想做身的奴隸,或縱容於身體的欲望中而難自拔。我們常唸經中說四大為身心歸六塵,總覺很易懂,但這經其實還沒唸完,一直要到體悟後才算,這就像維摩經香積佛的香飯,一直不能消化,直到成就方消。

當然並不是說人在生病、恐懼才有機會投入生命的修行,平常若能不斷觀察生命,就是契合生命的修行。反之,世俗心作主,就是以偷心的修行。世俗心是有得失計較的心,是與迷惑顛倒相應的心。很多學佛者以心靈消遣式的目的學佛,他們也知道世俗的消遣沒法滿足、安定心靈,而內心的恐慌在佛法中能得安定,他們是為安心而來,其實說穿了是為讓心得到較高水準的消遣而來,他們對了脫生命的纏縛沒什興趣,卻像很投入的樣子,雖然學佛很久,但終未上道,常常要靠別人充電。

對生命的敏感度不夠則易得過且過浪費生命,不離偷心式學佛,這種人則應多作生命的觀察。在此舉出幾點作修學者思考。

◎若去參加Wake(出殯前儀式),想想他一生再如何轟轟烈烈,最後也是如此,曾經與人的爭奪計較都挽不回今日結果。

◎想想明知自己終如他一樣,但總是會說至少不是明天,我要先去處理井@之事。

◎看看現在生命不異籠中鳥,雖有吃有住,卻是不自在的,情、身體就是我的籠子。

◎我怕死嗎?說不怕是麻木的,說怕是可憐的,那該如何?

◎我在乎的倒底是什麼?這是不是場無止盡的辛苦,卻因我還有精力與時間,因未滿足,故不拒辛苦,但它值得嗎?

◎什麼是生命?千年後什麼是我?

◎若為自己寫wake的台詞,那該是怎麼寫?

沒有憂患意識或不怕死的人是不會走上解脫道的。而想走解脫道的人重點就在觀察生命。生命的真面目不外是無常、無我或畢竟空,但這不是文字而是生命本身,不在見聞覺知上去理解而在生命本身的提煉。人的知見總是對觀察對象加以分別,卻忘記分別的名詞或感受是人附加上去的,與對象(法) 的本來面目無關。譬如你喜歡吃辣,他喜歡吃甜,好吃不好吃,善惡等名詞是人自己加上去的,一旦加上去就忘了法的本來面目,這就是迷。人的迷是自己造作無知(無明緣行)而成,而迷本不有。悟就是不迷,是直接看到真面目,亦即法的真相。迷既本不有,悟亦不可說,一切現成,也無得失。所以修行不是依得失心,不在見聞覺知上作文章,而是離個人的分別執著,直觀到一切法的無常、無我與空性。所以想了生死,是只要自己不去攀緣、妄想,並沒有生死來纏縛我們。就像下雨和下雪是天氣的事,我們高與不高興是我們自己攀緣事,若不妄想執著,大家太平無事。

超越無常、無我、空性的名詞,回歸法的本身,這裡是沒有生死涅槃與凡聖的,只有平等、清淨與無為。就像永嘉禪師去見六祖,繞而不拜,

稱說「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祖說「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師說「體即無生,了本無速」,祖說「如是如是」。生命是四大圍空,識住其中的緣起現象,無體無相如水中月,如鏡中相,不管悟與不悟皆不改變事實。我們只是「於滅未滅,妄功用中,便顯差別」總以為生命是我們擁有的東西,糊裡糊塗要為它裝飾、照顧,卻落得迷悟二途。而迷者又迷得非常辛苦,「於平等法中起自他想」不知大家的身心都是一樣,皆為過客,只因無知,天天為得失計算,弄得競爭不已,人生如此似乎才有價值,自墮於自己妄想緣起的差別中,於是有天堂地獄人間,人就是這樣地上天下地,辛苦勞慮,春花秋月的生命大夢不知何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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