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述《八大人覺經》的覺悟與覺知及其大乘觀點

 長叡法師

為佛弟子,常於晝夜,至心誦念,八大人覺:

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

第二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第三覺知:心無厭足,唯得多求,增長罪惡;菩薩不爾,常念知足,安貧守道,唯慧是業。

第四覺知:懈怠墜落;常行精進,破煩惱惡,摧伏四魔,出陰界獄。

第五覺悟:愚癡生死。菩薩常念,廣學多聞,增長智慧,成就辯才,教化一切,悉以大樂。

第六覺知:貧苦多怨,橫結惡緣。菩薩布施,等念冤親,不念舊惡,不憎惡人。

第七覺悟:五欲過患。雖為俗人,不染世樂;但念三衣,瓦鉢法器;志願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遠,慈悲一切。

第八覺知:生死熾然,苦惱無量。發大乘心,普濟一切;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

如此八事,乃是諸佛菩薩大人之所覺悟。精進行道,慈悲修慧,乘法身船,至涅槃岸;復還生死,度脫眾生。以前八事,開導一切,令諸眾生,覺生死苦,捨離五欲,修心聖道。

若佛弟子,誦此八事,於念念中,滅無量罪;進趣菩提,速登正覺;永斷生死,常住快樂。

 在《佛光法苑》第214期中,宏意法師大作〈覺悟與覺知〉一文提到,法師曾在佛七時為共修者講解《佛說八大人覺經》。此《經》中的「八覺」,有三條是「覺悟」,有五條作「覺知」(案:如以上經文加□框處)。到底「覺悟」與「覺知」是相同?是不同?當時曾引起大眾討論。法師並引用一九九九年聖嚴法師在象岡道場講此《經》的紀錄: 

「在本(八大人覺)經的八條項目中,第一、第五、第七的三項,是用『覺悟』,其他五項,均用『覺知』;我們不明白梵文原典,對這兩種語詞的用法有什麼差別,如果就本段(第二覺知)的文義考察,似乎並無不同。…在歷來的本經註釋書中,均未對此『悟』與『知』二字,作任何分析解釋。」

 如本文文首所列《八大人覺經》經文,這八項是以「覺悟、覺知、覺知、覺知、覺悟、覺知、覺悟、覺知」的次第敘述。到底「覺悟」與「覺知」是否有差別?筆者認為這是個有趣的問題。為此,蒐集、檢讀相關資料,嘗試提出拙見,就教方家。在寫作過程中,並因此「因論生論」,留意起《八大人覺經》中獨特的大乘觀點。感謝有此論法因緣。

 

先講結論:

一、不論是「覺悟」還是「覺知」,應該都是一樣的「覺」,例如蕅益大師《八大人覺經略解》卷1:以第一覺降伏見惑,次以第二覺降伏思惑。蕅益大師把「第一覺悟」、「第二覺知」等同視之,所以稱為「第一覺」、「第二覺」

二、此處的「覺」,其對應的巴利文,應是vitakka,較不是bodhi。

三、如果都是一「覺」字,為什麼《八大人覺經》要分別用「覺悟」與「覺知」來翻譯?筆者猜測:古德為了湊成四字一句,方便念誦,如: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第二覺知:多欲為苦…少欲無為,身心自在…,所以要在「第一覺」、「第二覺」…之後,加上一個字,以便補齊四字,這樣,在讀誦時,因句子長度有一致性(「四言絕句」?),能起節奏感,也容易背誦。如果此「補字說」成立,可以說明「覺悟」等同「覺知」,都是一「覺」,此二者並無差別。

四、至於為何有時是「覺悟」、有時作「覺知」?這有可能是譯者為了避免重複、單調,在文辭上略加變化,所以有「覺悟」與「覺知」之別。這種筆法在佛典翻譯中,並不少見,例如《阿彌陀經》有「應當發願,願生彼國」及「應當發願,生彼國土」之差別;《金剛經》有「云何住」、「云何應住等等類似例子。筆者以為,古德在翻譯《八大人覺經時,分別使用「覺悟」與「覺知」不同文字,應是修辭上的考量。

如何得知「覺」的對應巴利文是vitakka?檢《佛光大辭典》有【八大人覺】辭條,其中註明「八大人覺」(巴aṭṭha maha-purisa-vitakkā),可以看出此「覺」原文是vitakka

再者,與「八大人覺」相關的經文,有《增支部第8集30經》,其經名之巴利文即是AN.8.30/ 10. Anuruddhamahāvitakkasuttaṃ。在此《經》中,莊春江居士的註解:vitakkesi,菩提比丘長老英譯為「深思」(have reflected on)。

所以,此一「覺」字,對應巴利原文是vitakka;若以英文來理解,是reflect;中文白話,莊居士譯為「深思」。

再考察vitakka之意義,根據明法尊者增訂的《巴漢詞典》,有如下之解說:

vitakka,(‹vi+takk想),【陽】沈思,思考reflectionthoughtthinking “initial application”)。vitakkana【中】沈思

《分別論》〈禪那分別品〉Vbh565.)︰

Tattha katamo vitakko

Yo 1takko 2vitakko 3saṅkappo 4appanā 5byappanā 6cetaso abhiniropanā 7sammāsaṅkappo– ayaṁ vuccativitakko”.

什麼叫做‘尋(思)’vitakkovi含強化之義)+takkatakk思索,尋、思索)?

凡是

1 takka)、

2 尋思vitakka﹐尋思﹑思維﹑思量)、

3 思惟saṅkappa)、

4 安止appanā﹐把心固定在一個對象)、

5 極安止byappanā = vyappanāvi + appanā)、

6 心的安置cetaso abhiniropanā)、

7 正思惟sammāsaṅkappo),

這稱為「尋」。七個同義詞中,最能表達「尋」的性質及作用的是「心的安置」cetaso abhiniropanā),即「把心安置在所緣上」

根據以上《巴漢詞典》對vitakka之解說,特別是有「心的安置」的特質,回頭檢讀《佛說八大人覺經》,或可這樣理解─此《八大人覺經》所開示的重點是:菩薩賢聖僧把心念「安置vitakka」在八種事項上 (案:這令人想起《金剛經》名句:「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另外,也可反過來說:佛弟子把心念「安置」、「安住」在這八種事項上,可以證得聖果,成為「大人」─菩薩賢聖僧。

以下「因論生論」,作進一步研究,參考「福嚴佛學院阿含經講義」中,在《增壹阿含42品第6經》經文之註腳,有各《經》關於「八大人念」的對照表如下:

 

*按:筆者此處依《阿那律八念經》「捨家,不以戲慢」這一項的「捨家」,判「不戲」近似於「持戒」。

上表括弧[ ]中之內容,為筆者淺見所加按語。如果筆者以上的理解可以成立,那麼此表中,各《經》所述「八念」內容,可謂「大致相同」,是為各《經》「通說」。重新整理如下:

 

仔細觀察以上各《經》,很有趣的是,即便是漢譯《阿那律八念經》,所載「八大人念」,可說全都偏向聲聞立場的德目;然而,在漢譯《八大人覺經》中,則很獨特地提出大乘的觀點。經由下表比對德目與經文,可以看出聲聞與菩薩,對「八念」的不同立場。

*按:筆者取「第一覺大卜,觀察「無常、苦、無我」,「如是觀察,漸離生死」的「共聲聞之學」,判其符順於「閑居」、「遠離」。 

由以上之比對,明顯可見:

一、在《增壹阿含》等《經》中的八念,屬於聲聞立場,沒有《八大人覺經》的第六、第八覺知。

二、在《八大人覺經》的菩薩八念中,沒有強調「定」;另外在第六、第八覺知兩項,提出他《經》所無的「布施」,以及「發大乘心,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這顯示了異於聲聞的大乘菩薩觀點。

 

略作檢討:

一、聲聞人的修行,不強調布施的重要,如印順導師《無諍之辯》〈談入世與佛學〉:

「出世法的修學,重於私德(戒),寧一身心(定)以求徹證。在出家而向解脫的修行來說,布施不是道品。慈悲救濟,對解脫並無重要意義。就是為教而多聞說法,也被看作旁騖而不重正事。」

然而,相較於聲聞人,布施(財施、法施、無畏施)卻是菩薩的重要事業,如《金剛經》中處處講布施: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

「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

「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

對此,印順導師在《般若經講記》解說「以布施攝六度」:

「本《經》發菩提心,以大悲度眾生為首,這與布施─以自己所有的給予眾生,使他離苦得樂,尤為吻合,故本《經》即以布施為主而統攝他的六度行。」

《金剛經》處處講布施,菩薩能將「六波羅蜜」修行統攝於一「布施」之中,布施是菩提行的根本,布施(財施、法施、無畏施)在大乘法中是何等重要!所以《八大人覺經》中,以「第六覺」的布施,鮮明地提出了大乘的觀點。 

二、至於《八大人覺經》為何沒有強調「定」,可能人菩薩行者不特別強調修深定,如果修深定而執著,轉生於長壽天,對菩薩行者而言,是迂迴曲折的道路。印順導師《寶積經講記》有說:

「修禪定成就的,要隨定力(不動業)而生色無色界天。菩薩行以見佛、聞法、利他為先要,所以雖修起禪定,而以悲願力、智慧力,常生人中;或生於天上,也決不生四無色─空無邊處、識無邊處、無所有處、非想非非想處天。因為生在這種長壽天上,於見佛、聞法、修菩薩行,是有障礙的。」

再如印順導師《佛法概論》〈在家眾的德行〉亦提到:

「禪定是傾向於獨善的,偏重於內心的,如修慈悲、欣厭等禪定而取著,即會生於天國。從正覺的佛法說,還不如持戒而生於人間的穩當。」

這樣,是主張菩薩都不禪修嗎?也沒有這樣極端。人菩薩行者多修六念與四無量心。如印順導師《佛法概論》〈菩薩眾的德行〉:

「在家眾修行五法而外,多修六念與四無量(無量三昧能入真,也是質多長者說的),這都是大乘法的重要內容。」 

結語

綜上所述,雖然這幾部《經》同樣都是解說「八念」,漢譯《八大人覺經》凸顯了菩薩「八念」與聲聞「八念」的差異。因此,菩薩行者,在學習《八大人覺經》時,可能要留意菩薩與聲聞在「八念」上的「共」與「不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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