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和心得—百丈山行禪十日筆記

陳芝安

2019/5/13(一)

為什麼來行禪,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把運作了將近五十年、自以為是的人生模式,稍稍轉變一下,於是萬事放下,昭告所有工作夥伴,要消失十天囉!

第一個規矩是禁語,第二個規矩是細行,既不能說話、又得動作無聲,人間突然變得特別安靜。晚飯過後,來到了頭城外澳火車站附近的海灘,比臨太平洋,望向龜山島,在漆黑的沙灘上打坐,有些許小動物來干擾,但浪濤聲很美,從來沒有過的體驗,第一天就很驚喜!

 2019/5/14(二)

五點起床,徒步40 分鐘爬上半山腰的頭城伯朗咖啡園區,然後跟著灰衣僧人在樹林間奔跑,他們稱之為跑香。很久沒有機會像孩子一樣奔跑,穿梭在錯落的樹幹之間,非常有節奏。師父肩上扛著竹棍子,時而在後面追趕、時而在前面帶領,然後強而有力的喊著:「是誰」,聲音、架式都像武林高手。

師父還吆喝我們暫停,拿著竹棍在我們的肩頭敲打,方法非常陽剛,即使還摸不著頭緒,但仍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

跑香完,我靠著一顆小樹,在它的綠蔭下打坐,謝謝小樹給我依靠,偌大的天地間,彷彿彼此有了照應。林間的鳥兒種類繁多,叫聲至少有五六種以上,極其動人好聽,可惜沒有能力分辨它們的芳名。下午沿著海岸線徒步2 個多小時去了北關海潮公園,體力已耗盡,晚上搭一站火車,從龜山返回外澳,恐懼的心開始升高,不知道這趟旅程究竟能不能順利圓滿。 

2019/5/15(三)

今天沒勇氣參加青青草原的行程,特別懊惱,因為必須陡上階梯三小時,清晨五點出門,天黑才會結束,實在擔心走不回來,又考慮後面還有七天,希望能保留體力,於是選擇放棄。

看著隊伍離開後,開始陷入一陣迷茫,最害怕無聊,但此刻得面對無聊。在法師的允許下,決定一個人跑去外澳車站看火車,普悠瑪劃過時的聲勢驚駭過人,強風從臉上呼嘯而過,引起一陣竊喜。接著一個人搭著區間車,到羅東小旅行,免費公車把我載到了羅東運動公園,找棵大樹繞樹步行,在森林裡或坐或躺,涼風特別來勁。還好持續的禁語與面對自我,才能把行禪的感覺維持住。回程時來到頭城火車站停留,因為太早起,竟然在火車站睡著了,很難得的機會,是一趟一個人的小旅行,趕在大雨來之前,回到了安單的廟宇。 

2019/5/16(四)

天剛亮的五點多在海邊打坐,曾未有過的美妙經驗,明白為什麼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清晨的海邊涼爽無比,是一天中最適合人的黃金時刻。過去這些時光,我都還在昏睡,行禪被迫每日四點半起床,這些未曾謀面的時光,特別療癒人心。

今天搭火車從外澳到雙溪,安單在大觀寺。晚上睡在沒有床墊、沒有墊被的木板床上,自己鋪了軟坐墊、鋪了衣服,但還是輾轉反側,最後拿掉所有的依賴,直接躺在木板床上,竟然睡著了,這是過去無法想像的可能性,非常開心,身體突破了慣性,是一大成就。 

2019/5/17(五)

下雨天,被困在大觀寺打坐一整天,開始耐不住性子。大雨不斷落下,師父叫我們觀雨,從早上五點觀到下午四點,漫長的可怕。沒想到觀著觀著,太陽竟然出來了,非常欣喜。即刻外出行禪,走了兩個多小時,卻一直落在隊伍的後面,想想必須感謝這場雨,調節了行禪與打坐的數量。 

2019/5/18(六)

今天到十分看瀑布,雜念開始變多。行禪隊伍的傷兵愈來愈多,有人滑倒手輕微骨折,有人浴室跌倒骨盆腔開刀,有人腳腫起來,我得好好照顧自己,圓滿的最後。 

2019/5/19(日)

今天開始念頭變更多了,有點管不住,很想回家了,但還有四天四夜,非常漫長。今天的行程很硬,從上午八點開始徒步翻山,走的是貂山古道,據說走走停停得持續六個小時。

緩坡向上,徒步二、三個小時後開始涉水,一個轉彎處,聽到潺潺溪流聲,定睛一瞧,幾位灰衣草帽的僧人,已端坐在大石頭上、溪邊,或背對、或低頭,全數入定。光線柔和的灑落、流水聲未曾停歇,但僧人們個個聞風不動,安靜而禪定。這一幕,大大震撼了我,瞬間紅了眼框,非常感動。他們把自己活出一種姿態,教導我們什麼是禪,什麼是解脫,同時也示現著人與大自然的合一,竟然是這麼這麼的美。當然,同時我也幻想著師父們下一刻就會凌空飛起,變成武俠片中的武功高手,然後揚長而去。

我們也學習師父在溪邊打坐、午齋,再出發之際,大雨驟降,但十分鐘過後又雨過天青。下午三點鐘,在接近步行了七個小時之後,我們終於從雙溪翻過一座山,來到了金瓜石。 

2019/5/20(一)

金瓜石的茶壺山樣子真好看,大雨來臨前的風聲在山谷流竄,發出巨大聲響。今天整日下雨,也有幸整日聞法。 

2019/5/21(二)

清晨五點來到金瓜石報時山打坐,太陽正在將出未出之時,微光如金線般佈滿海面,在這裡打坐,微涼、心很靜。早餐後搭車來到鼻頭角步道,是岩岸地形裡開闢出的旅人路徑。走到涼亭旁見一陡坡,小心往下走去,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就面對著大海,地貌的變化很讓人驚喜,但得有人帶領才行。

徒步走到南雅奇岩,端坐在奇石之上,聽浪濤拍打;轉個身在河海交界的平坦處,瞬間入睡,大地就是最安穩的床。

行程逐漸到了尾聲,很感恩有著個機會如此被帶領,在大自然的懷抱與身體的動態中,探究自己的內心。 

2019/5/22(三)

最後一天,清晨五點來到金瓜石黃金博物館打坐,立刻被兩個大榕樹深深吸引。旁邊的立牌說明這兩顆樹的年齡,它們用將近五十年的光陰,將樹枝扭轉出一股向上開展的力量,姿態是那麼恰如其分,得以為每一個需要的眾生提供蔭涼。

想想我自己也快五十歲了,有沒有能力開展的自己的姿態,誠實面對自心,並為他人提供一點涼蔭呢?最後一個行程是茶壺山,沿著峭壁拉繩前進,突破了身心恐懼的極限,行程也畫下終點。

這趟旅程非常震撼,過去那個自我要求嚴苛、對人經常不耐煩、熱愛追求成就、渴望自我實踐的我還在;對人生遭遇不解,不明白為什麼業力深重、境界重複現前的我也還在,但行禪似乎打開了一個開關,讓我得以稍微停下腳步,檢查一下我那自以為是、充滿矛盾的人生。行禪帶來的身體感受,被刻進了生命經驗裡,有疲累、孤獨、不知所措,更有遼闊、奇幻、奧妙與無限的驚奇;法師教的參禪方法,我還在持續練習;至於對人生的見地,我只能整理筆記、反覆閱讀,期待有一天,它能成為我生命裡的基因,一步步往更透徹的人生邁進。 

聞法筆記

禪宗是中國佛教的特色,是利用一句話或一則公案,來呈現開悟的因緣。這次參加的百丈山力行禪寺法門,稱之為「看話參禪」,用「是誰」或是「到底是誰在拖死屍」這樣的話頭,來帶領我們往解脫的路上去。如果這個法門能讓人煩惱變少、心胸變開闊,它就是正信。

人的雜念妄想,就像大海中力量強大的潮流,非常洶湧。試著把每一個起心動念,都用「是誰」這個話頭去打破,在所有起心動念、妄想執著將起未起之前,讓話頭在念頭前先行。提起話頭,念頭全消,煩惱亦斷,因為其實所有的煩惱,都來自二元對立的分別。

有形有狀、有顏色、有境界、能夠認識、思量、分別、計較、好惡取捨、會變化流動的,通通要即刻提起本參話頭去打。

用話頭把行者逼到無法可用,於是放下推敲,產生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疑惑,稱之為疑情。有疑才會有悟,才有機會試著把多生累劫堆積在身體的垃圾清掉。

人本是虛空裡的微塵,但我們總是執著,愈執著就愈自我膨脹,然後認妄為真,迷失逐物,業網牽纏,流轉五道。

疑是一種凝結的過程,一種往外攀緣的心,得用心眼去觀,用話頭去參,看看到底是誰在發號施令。當疑團爆破,瞬間虛空粉碎,明心見性,就是開悟。

行禪十日,要求禁語,因為只有禁語,才能試著讓心不動,不讓心散掉,把心拉回來,到後來會發現,其實不需要講太多話,一樣可以解決很多問題。

禁語:不笑語、不聽響、不闖靜

細行:身細行、語細行、意細行,缺細行難以入那迦(定),全細行,動行即定。

參禪三不要:不打失、不間斷、不走作。

參禪三要:

  1.大信根:明知此事,如靠一座須彌山。

  2.大憤志:如遇殺父冤仇,直欲便一刀二段。

  3.大疑情:如暗地做了一件極事,正在欲露未露之時。

參禪四事:要緊、要正、要綿密、要融豁

師父還帶領我們「提撕」,在大自然裡,用腹部的力量喊出聲音,氣要拉得長,可以起提醒、振作的作用,大喊時,心頭就如一團熱鐵。

人總是容易把心執著在一件事情上,「何以放下處為提起」,因為那是一種慣性,就是習氣。若是隨著習氣走,就會帶來很多煩惱,會來到造作業力的機制,而非解脫的機制,就會種下輪迴的因。

藉著大自然敞開心胸,把視野拉大、放寬。人都喜歡看特寫、看喜歡的東西,心就會被喜好給拉走。先看全景,並盡量找不動的地方還看,像是樹葉後面的天空、流水瀑布後面的岩石,把眼睛和心安住在不動的地方,心就不會亂動。漸漸的會發現,人與大自然的生命脈動是如此一致,我們本來就來自大自然。

往外看,就會被起心動念拉出去玩,試著往內探究,來面對自己的起心動念,看看是誰在阻礙我們解脫。用覺性去覺察每一個念頭的醞釀、生起、流動與消亡的過程,要把原來執著的「有」修成沒有,我是誰,我就是虛空!人要多動一動,氣和血脈才會通暢,現代人的生活太過靜態,是非常違反人性的。師父教導我們,學禪,要活活潑潑的用功,絕不是死氣沉沉的。

生命只是一個現象,把每一刻當做臨終,是生命的最後一刻。生,是五蘊在緣起理則下的和合,死是五蘊的消失,這就是因緣觀,一切都是因緣生、因緣滅。從生出我們就在準備邁向死亡,因此得隨時察覺與檢視。心若安住,隨時走都自在。把剩下的時間好好利用,往人生對的方向走,別只是悠悠度日。老老實實用功,對了生脫死有個迫切的心,等待一個禪機,刺破疑團,即得開悟。

參禪不是要你什麼事都不做,而是在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中,找到一個平衡。在人世間追求,必然會遇到無數挫折和求不得的苦,透過參禪,撥一部分精力來認識出世間法,將有能力如如不動的對應任何境界,到底是「擁有」還是「少有」快樂,得去經歷的才能真正體會。參禪,就得走在孤獨的路上,但它會幫助我們在工作生活當中,做出更正確的決定。每天花15 分鐘靜下來自我觀照,再面對同樣的事情,決定的方式一定會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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