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過生命的幽谷

水月

2010年的夏天,當我正迷於插畫的編輯中,沒日沒夜的在電腦前隨心所欲地變換著色彩與圖樣,卻不知一場潛伏多年的大病,正是要藉著這顛倒的作息全面引爆。

原本好動的我,總在午夜過後,才驚覺一整天沒有運動,睡前,匆匆以自己以為最快又最有效的方式,倚牆,頭下腳上地靜待一會兒,然後就上床睡去。顛倒的作息再加上這顛倒的身軀,我的腹腔日益鼓脹,等我在作檢查的過程中,醫院十萬火急地把我留下,不再讓我回家,我們才知事態嚴重。

就在外子匆忙回家為我備妥住院所需時,醫生來告知狀況「末期的卵巢癌,明天先抽腹水,然後就要儘快進行化療…」圓圓胖胖的護士緊摟著我:「別怕!我們會好好的照顧妳。」而我那時竟然出奇的平靜。外子憂心匆匆地趕回到我的身邊,我告訴他:「上刀山入火坑,該是我去參訪勝熱婆羅門的時候了!」(註一)

這是我面對這一場經歷,最關鍵的用心處。

將近兩年了!回觀整個生病與療癒的過程,與自己在華嚴的修學緊密相繫。看清了這樣的因緣,心裡早早就卸下對未知的恐懼。在我準備要進行化療前,打電話向師父報告:「師父的教導,已足夠我用,師父曾經安然走過的刀山火海,我也要守住正念,安然走過。」(註二)

那個時候,自己正與五湖四海的華嚴弟子們,一起進行108天的結界。讀誦兩部八十華嚴,是我自己訂定的功課。入院時,只先誦完了一部。第二部,就在醫院的來去中,有時臥在化療的躺椅上,有時在等待驗血的沙發上…我,與這落難的色身,就在讀誦華嚴的韻律中,調融成一種彷若母親與baby的關係。我摸著肚子告訴那些亂了陣腳的小細胞們:「別怕,我會好好照顧你們!」

就在第三次化療之前,外子陪著我坐在大樹下,一人一頁,輪番讀誦第八十卷,我們隨著善財童子正要入於普賢道場:

入一切法海。轉一切法輪。生一切世間。入於一切菩薩願海。住一切劫修菩薩行。照明一切如來境界。長養一切菩薩諸根。獲一切智清淨光明。普照十方除諸闇障。…

我痛哭流涕,經文對整個身心的撼動,讓我哽咽到幾乎難以為繼。外子畢竟是個通透的行者,不發一言,只是輕輕幫我接續起經文的讀誦。這刻骨銘心的感受,把當前自己正承受的經歷,整個照亮。

受益於華嚴的修學中,千變萬化不拘一格的法門。在任何情境,都可以量身打造一套特殊的修行方式。就在行將完成108天的結界以前,在一次朝著太陽一面持著「南無大方廣佛華嚴經,南無華嚴海會佛菩薩」一面舒服地練著平甩功時,眼前歷歷分明,而又和暢融融的光景,深切感受到「相互圓成,共趨光明,闊澈無礙」,是華嚴海會佛菩薩們主伴圓融的關係,也是宇宙天體自成的佈局,更是這個身體裡,大到五臟六腑,細至血脈細胞之間的關聯。那感受的當下,幾乎就已佈好了往後修行用心的陣勢。就在這佈好的陣勢裡,身心漸趨安穩與歡喜。

從我觸對的草木大地,或是高飛的大鴈,或是鄰家那隻喜歡在我腳邊奔跑來去的小獵犬,只要深心讚喜,或是默然領納他們的性德,生命裡總能生起清淨的能量。在不斷的演練中,活化了,也受用了一真法界中,隨拈一物即可流潤身心的大美。

飯前,總是深情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食物,由衷地供養:「在這通流無礙的法界中,以大家能滋養眾生,饒益有情,令色力勇健,增益精氣的性德,這個身體裡的一切眾生,都能歡喜領納,普受饒益,大家都如法界的運行一般,平衡, 安穩, 無礙,相互圓成 ,共趨光明,廓徹無礙。」

燃香,供水,供果,無一不是順此領悟,在自然流出的心意中,將它們定格成為日用的儀式。這番「相互圓成,共趨光明,闊澈無礙」的感悟,透過尋常日用,讓華嚴經的佈局,也逐日在眼界與思維中,深化成自己生命的佈局。

發現卵巢癌以前,那個倒栽蔥的姿勢,讓我原本潛藏的腹水,快速地向胸臆侵漫,以至於整個腹腔,甚至連肺部也遭到了感染。在醫生為我抽去了整整十磅的腹水以後,如釋重負,回到病房倒頭便睡。順著當時的舒暢與輕鬆,心底徹頭徹尾地就覺著:「好了!沒事了!」這念頭深化到可以蓋過往後主治大夫那數據精準的宣判。他們的數據裡,沒有華嚴,沒有修行,沒有正念。在醫生宣判的當下,我就已跳脫醫界意識形態的牽制。甚至連往後的化療與開刀,都看作是這場因緣中必然要面對的功課與歷練。

日日走路一二個鐘頭,在扶疏的草木間歡暢遊走,感恩每一口吸入的空氣,領納草木的生機,大地的安穩,與青天的遼闊…

其實,這些都是在無量的關愛與支持中,延伸而出的心境。同修們得知我病了,竟然自己就組成了香積小隊,在每次化療後的一星期中,輪流為我烹調營養又好吃的三餐,在幾度難以進食的時候,是因為感受到食物裡蘊含的愛心,總能略進湯水。這綿延不斷的幸福感,就一路延伸到天地日月,延伸到感恩每一個當下的呼吸。

我的肺是怎樣乾淨起來的,並不確知。在作完兩次化療後,手術大夫要來評估手術的可能性時,他驚嘆:「看過你的病例,我以為你會坐在輪椅上,戴著氧氣罩出現在我眼前。而你的呼吸竟然這樣平順,這已經是奇蹟了!」

與我的手術大夫有過幾次愉悅的對談,他領著一個經驗豐富的開刀團隊安慰我們說:「像妳這樣的病例,我們每年要進行兩百檯以上。」可是在他們打開了我的腹腔以後,這支精良的開刀團隊,快速作出縫合不動的決策,是否因為過往的奇蹟,讓他相信,奇蹟可以繼續在我身上發生。

他刀下留情,的確是往後一切神奇的因緣能夠繼續發生的關鍵。

還有更動人的關鍵,是在開刀前遠從加州飛來支援的小兄弟。外子身心俱疲,小兄弟來後,我們是大旱逢甘霖般地快慰與安心。外子除了堅持早晚為我作原始點按摩,在他上班以後,小兄弟幾乎全面接下照顧我的重擔。兄弟寂靜寡言,卻是很好很好的法談對象。透過不斷的法談,法水自然流潤。我充滿靈性的小細胞們也隨之安穩靜定。

每週一次的驗血,在等待時,我們都有各自的樂子。小兄弟喜歡那裡香醇的咖啡,我喜歡看魚缸裡一群關係微妙的熱帶魚。在最後一次驗血後,行前他說還要享受最後一杯咖啡,才恍然大悟,是這些點滴愉悅的過程,再再地打破病苦的羅網。

在無法開刀切除任何器官的情況下,完成六次化療以後,我的癌指數降到再差一些些就達標準值了。外子依舊擔心,專門照應我的護士安慰他:「你一定要相信,這已經是最好最好的結果了!」

昂揚向上的言語,我總會牢記在心,讓它們潛入到小細胞的覺知裡去。

為了能在溫暖的天候下繼續晒太陽,繼續走很多很多的路,耶誕節前,跟著小兄弟去加州避冬。鈞是小兄弟的兄長,都是當年一起共修的好夥伴。三月才買下的房子,後來鈞總說:「這房子買的正是時候,能讓水月在這裡安心調養身體,太值了!」

到了加州之後,不可思議的因緣,一件接著一件,都在最恰當的時候發生的。唐夫子、Paul Tom 都是這個世間鳳毛麟角的奇人,在他們神奇的調理下,再加上兩兄弟細心呵護,滿園採摘不盡的柑橘,還有不遠處一座開滿亮黃罌粟花的小山…。豐足的陽光、爬山、與關愛,脫落盡淨的頭髮、眉毛、與睫毛都在這裡重生。春天快來了,桃、梨、梅、李原本荒禿的枝椏上,日益透顯生機。我覺得自己也像一棵漂亮的花樹,正蓄積著來日枝繁葉茂的春意。

如我所願,也是我大膽給Paul訂下的期限:「三月底要回台灣,我可不可以好到爸媽都看不出女兒生病的痕跡?」

當飛機即將降落,我百感交集,彷若是一個全新的生命正要踏向一片全新的土地。

我成功的瞞過爸媽,除了唯一知我狀況的兄嫂,默然在一旁支援與關照,在一個無人知我生病的土地上,我與我的小細胞們,輕輕的跨出了生病的蕃籬。

重新面對的世界更為鮮亮,當我走過長長的綠園大道,第一次回到最心愛的誠品書局,坐在長板凳上,與一群人並肩看書時,我的淚水再度滾落。這樣的世間!這樣的幸福!這樣可以靈活觸對一切萬象的生命!

去年年底回台避冬,年已九十的爸媽,對於女兒,彷彿完全跳過春天時那個頭髮很短很捲(新生的頭髮,如嬰兒的胎毛),整個人又黑又瘦,被他們戲稱為「小煤球」的記憶。苦心孤詣地,我終能還回給他們一個完好的女兒。

今年春節時,與好友們共聚郊遊。過年期間所有餐廳都歇業,於是就厚著臉皮去廟裡討頓飯吃,沒想到竟遇著了行蹤無定的海雲師父,我跪在師父面前,那一番對於經典與善知識的感恩之情,哽咽難言。返美後,再度結界,把這篇報告也納為功課之一。陰霾了多日的天候,終於大放光明。在亮晃晃的天光下,焚香、供果,圓滿了結界的功課,也恰好完成了這篇報告。

後記:整個生病的過程,有太多太多動人的因緣。倘若一一提及,足可以寫一本書了。可是感恩之情,只能在每天的功課以後,虔心默念每一個師友的名字。每一名字代表的生命,都是一顆摩尼寶珠。然後我繼續默想:寶珠們光光相照,以智慧與慈悲故,旋轉旋深旋廣,成大光明網。以大光明網故,眾多的病苦與憂佈得以鬆脫,我親愛的師友們,都得遇他們的大醫王,身心安泰,闊澈光明。

註一:入法界品,善財童子的第九參

註二:海雲法師在二十多年前,因末期肝癌而開刀,打開腹腔,癌細胞已經整個擴散,醫生盡力切除,切掉了膽囊、胰臟、脾臟、與大半個胃,縫合以後,無奈地告訴他說:「你還有三星期的時間,家裡還有什麼要處理的事,就趕快去辦吧!」此後,法師秉持著弘揚華嚴的大願,講經說法不斷,直至今日。(這是聽經時得來的印象,或有小誤,大抵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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