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顏回之樂

梁兆康 

佛法的修行可謂五花百門,甚至有人說有八萬四千種。但那一門對你有實際的幫助呢?不要談得太高遠或太複雜,只談自己的落實經驗就好。

有很多佛教中人將修行看得很嚴肅,並且經常將修行和苦行聯起來。似乎修行總是修得苦兮兮的。但是我們不要忘記,佛教中的「七覺支」(Seven Factors of Enlightenment), 其中包括「喜樂」(priti)和「輕安」(Prasrabhi)。法句經有言:「諸法意先導,意主意造作。若以清淨意,或語或行業,是則樂隨彼,如影不離形」。故此我們若要知道自己的修行是否正確,可以觀察自己生活中的喜樂是否增加?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真的活得輕鬆點。我的修行如果說有些什麼「秘密」或獨特之處,亦只此而已—別人修苦,我卻修樂。「喜樂」不單是開悟的先決修件,它也是開悟的結果。我的修行原則很簡單:你有幾分悟,就有幾分樂和輕安。誰也騙下了誰,自己多反省就好。

簡單的修行法,我們已曾多次談過。因為我不想重複,所以現在找一個新的角度去瞭解。不單是佛家有修行,中國的儒家和道家都有修行,而且可以和佛家的道理融會貫通。佛家有「修行」,道家有「修道」,儒家有「修身」。何謂「法」(Dharma/Dhamma)?其實「法」這觀念早在印度已存在,不是佛陀所獨創的。一般佛教圈子中稱「佛法」。其實佛陀不是一個小心眼之人,沒有獨占真理的野心。中國人譯Dharma為「法」。這個「法」譯得很好,與「法律」和「法則」相通。故此我們可以瞭解「法」為宇宙中的普遍真理或法則。既然如是,則世界中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覺者,對「法」都有所體悟,能夠教人離苦得樂之道。中國的儒家有解脫之人嗎?道家有解脫之人嗎?我認為都是有的。我們不要因為自己的山頭主義,以致不能見到各宗各派的共通點。瞭解各宗派的共通點,可以使我們更深切地瞭解佛教的精髓。

談到「喜悅」,我立即聯想到顔回。在我腦海中,對「顔回之樂」有深刻的印象。論語雍也第九有如下的記載: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孔子似乎沒有對自己的學生有如此的讚嘆。只有顏回是例外。孔子認為顔回的人格和修養,已經達到「賢」的境界。問題是顏回究竟「賢」在那裡?

我們知道顏回是一個既聰明又好學之人,而且人品極佳。雖然出身貧困,卻能安貧樂道。根據論語中的描述,我認為最重要的一句是「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證明顏回之樂,是出自內心的深處,而不是基於客觀或物質的條件。我們也可將孔子和顏回相比較。孔子曾周遊列國,但是似乎沒有遇上一個極賞識他的掌權者將他的才華善用。到最後我們不難想像孔夫子走得很累,卻屈屈不得其志。雖然論語沒有錄下任何孔夫子的怨言,但是我們可以瞭解他的失望。孔子的形象,就如一般的知識份子一樣,是憂國憂民的,但不見得其生命中有多少喜樂。然而,顔回則不同。顔回一生處於貧窮和困境中。別人都為他憂,但他本人卻能處之泰然,可以在困境和清苦生活中的樂趣來。這就是精神戰勝物質,沒有修行的人是很難做到的。故此孔子讃嘆顔回的賢。顏回確實能安貧樂道。用佛教的術語來說,顏回是一個充滿「法喜」之人。

我們如何能夠體驗顏回之樂?從佛法的修行而言,究竟應如何去修?我認為這也很簡單。金剛經的中心思想,不外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一句。換而言之,即凡事不要執著!

「不執著」說來很簡單,但它的內涵是甚麼?與其抽象而談,不如以我個人的經驗談起。坦白說我是個獨居的老人。四年前妻子去世,之後兒子亦搬到外州,很少有機會見面。雖然不算是貧困,但是財産實在不多,沒有多少餘錢可以花費。一些相識多年的朋友和自己的老母親都以為這處境是很苦的,他們一定在想,我的日子如何過?

然而,我的內心世界其實極之充實!我的秘訣就是「不執著」,亦不落俗套。論語中說顏回「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我沒有覺得自己如何的「賢」,這說話其實也極適用到我身上。但是顔回之樂和我之樂,恐怕世人很難瞭解而已。一個人如何能在逆境中尋樂?這在乎該人是否有創意,亦在乎他的文化程度和精神修養。我一向對藝術很有興趣。在最近這幾年,我増加了幾項和藝術有關的啫好,包括攝影和詩詞。這兩種娛樂,都無須金錢上的大花費,但樂趣卻無窮。我在Facebook上很活躍。我自己的攝影、文章或詩詞,大都在Facebook上發表。一般都有好評和回應,很有意思。找尋一些既適合自己個性又有益身心的嗜好,我認為是極之重要。戶外的攝影又可以將自己帶進大自然和寧靜的世界,可以說攝影本身就是一種襌修,有「止」又有「觀」。寫作亦如是。無論是寫論文或是寫詩,都需要有心𤫊的寧靜,要有反省,亦需發揮自己的創意。有多種益處。如果得到別人的共鳴和欣賞,那就更錦上添花了。無論是攝影或寫作,都為我帶來不少的喜悅和人生的意義。它們給我的啟示是人生的喜悅和樂趣是無須靠藉別人和外境。學會如何從自己的頭腦或心靈中發掘出生活的情趣和喜悅,無求於他人和物質,這是一種重要的修行。正所謂「人到無求品自高」,這句話是對的。反之,我們愈是要求他人和外物,我們的生命就愈受束縛,愈是不得解脫。

顔回的喜悅,基本上是和他的不執著和不落俗套有很大的關係。很明顯,顏回雖然好學,但他不在乎功名利祿。學習不是去追求榮華富貴的途徑。一般世俗人的快樂,不外乎是在聲色犬馬和物質生活中尋找。顔回之所以能安貧樂道,必定是因為他能在心靈中在精神生命中找到喜悅和意義。脫俗相當重要。別人認為珍貴的東西,我們不要不加思索,立即認同。否則會被世俗人牽看鼻子走。老子有云:「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爭」,就是這個意思。儒家思想其實不單是哲學和教育方法,它也是很基本的精神生命的修養。孟子見梁惠王,後者一見面就立即問:「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世俗人所貴的,似乎都是自己利益的事情。但是利益不是儒者之所貴。孟子的回答,一定使梁惠王很失望。他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我相信這和一般學佛人的心境也沒有多大不同。很多人修行是求解脫、或求往生淨土。這就是修行的好處。若然一個世俗的修行人有機會見到佛陀,立即就問他有什麼好方法可以確保自己死後會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佛陀會怎樣回答?我想佛的回答亦與孟子的回答相似。他可能會說:「善知識,何必多談死後的極樂世界?愈想自己愈是容易煩惱。不如行菩薩道,發大悲心救眾生於苦海中!」真的解脫和法喜,要先放下「我執」(對自己利益的執著)。如果老是想死後往生淨土,這本身就是「我執」的表現。如是,無論如何的誠心念佛,恐怕也難達到離苦得樂的目的。

儒家談修身。其實孔子對修身的成果是很瞭解的。他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所謂「坦蕩蕩」,與心經上說的「心無罜礙」是共通的。為什麼君子可以活得輕輕鬆鬆?因為他沒有對自我利益的執著而已。我執就是囚牢。一個人如果除了我執,就是一個解脫了的自由人!

故此,無論是佛家或儒家,都是有其心靈的鍛練和修養,亦都有「法喜」的成果。大家不要將修行說得太複雜太神祕。所謂「修行」,只是逐漸將「我執」減少,將注意力由自我轉移到眾生身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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