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空」(2)

梁兆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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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自我引證的「空」

在哲學和邏輯上一些最辣手的問題,往往是出自於「自我引證」的言論中。什麼是「自我引證」?例如「我在說謊」就是其中一種,它帶來的問題有:如果這句話所說是對的,則基於其所說,這句話不能算是真的。如果這話是錯的,則基於其所說,這話應該是真的。故此,這句話是對的時候,也就是錯的時候,於是我們就到達一個是非含糊的境界。傳統邏輯是不容許矛盾共存的,但這種「自我引證」的實例卻反映出這種 「矛盾不能共存」之說的漏洞。

心經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就是上述「自我引證」的一個例子。如果「色」當真是「空」,那麼這「色即是空」的言論也失去意義了。從這一角度來看,心經是自打嘴吧了。

究竟佛陀有沒有明白這一點呢?如果他明白這一點,他又怎樣來處理呢?用心讀過「金剛經」的人就能得到一個十分滿意的答覆。佛陀不僅完全明白,而且很誠實地說出來,完全顯示出他的智慧和言行一致。「金剛經」第二十一節云:「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也就是說「如果有人說如來是有所說法,就等於是謗佛,這是因為不明白佛所說的道理。」又第七節中說:「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

如果佛法是空的,那麼我們對佛所說,應該採取甚麼態度呢?「金剛經」第六節中明確的交待。經云:「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意思是:「佛陀常對出家人說,你們要明自我所說的道理,只是喻言而非最高的真理。它的功用像木筏一樣,是用來渡人到彼岸的。如果到了彼岸,它的功用已達到,就應該將它捨棄,不可執著。佛法尚且如此,其他的就更不用談了。」佛教中的「不執著」思想到這裡可說是到最高峰了。

 

七、「空」的處世哲學

佛教被稱為一種重智的宗教,也被稱為一種具科學性的宗教。這是因為佛教的人生哲學,不是要教徒不加思索地接受,而是從事理中推出來的。這個優良傳統其實自佛陀就開始了。所以佛教是先談有關真實的理論 (如緣起法),然後再談佛教徒對人生應採取的態度。換句話說,佛教的處世哲學其實是從宇宙觀和本體論中推出來的。「空」就是佛教最基本的本體論,所以佛教的人生態度也是直接地反映出「空」的哲學。

有些人以為佛教既以「空」為本,所以其人生哲學應該是精於一種虛無主義 ( NIHILISM ) 。其實恰恰相反,正因為說「空」,所以不可能是虛無主義。我們在前文已提過「空」不等於「無」。佛教說的「空」不是相對的。虛無主義是一套消極的哲學,認為存在是荒謬而沒有意義的,那是相對的「空」。但佛教的「空」在將一切都否定時,亦同時肯定一切,正所謂「真空妙有」。如果將一切都否定,最後應該連這個否定的意識也否定了。如同一個坐禪的人不但心中不存雜念,到最後連心中不存雜念的意識也要消除。所以趙州和尚說:「佛一字吾不喜聞。」就是這個意思。

其實 「空」的實踐不外是「不執著」三個字而已。太著重物質生活或只求感官的享受,固然是一種執著,但太過於著重精神上的東西而忽視了物質生活,也是另外的一種執著。有執著就有煩惱,無論這種執著的對象是實物或抽象的東西都是一樣。有執著就有需求和欲念,如果不去控制,人就會變成需求和意欲的奴隸。故此「空」的實踐就是破執,「空」的正面意義就是自由和解放。將金錢、地位、權勢等一切世俗認為是難得的東西都視如「空」,人就不再受外境和情感所牽制而得到真正的自由。佛教否定一切,其實是一種「致之死地而後生」,不是膚淺的虛無主義,所以禪的本旨是「大死一番,再於現成」。只有將一切都否定,心中不存任何成見,才能徹底地開放自己,真真切切地去體驗豐富的生命。如此,「空」又再一次顯示出它矛盾的真理。

 

八、「空」與 「阿Q」精神

「空」的人生觀可以說是佛教獨有的解脫方法。「不執著」的哲學將世俗的價值觀都否定了,到最後連基本的「自我」意識都要否定,由於「不執著」的人將這些都認為是「空」,所以就不會受外境或情感所牽制,而能逃出煩惱的世界。故此,「空」一方面是絕對的剝奪(Deprivation),但在另一方面又是絕對的充滿 (Fulfillment) 。也就是說當一切都被否定時,生命本身己得到肯定,這就是「空」的玄妙道理。由此看來,「空」就是「涅槃」,也就是佛教最終的宗教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佛教以否定來作為解脫之道,筆者在少年時讀過一本討論東西方哲學的書,東方哲學與西方哲學對於如何解決人生問題,各有不同的答案。一般而言,西方人向外求,東方人向內求 (時下的東方人當然是例外)。譬如一個人想從A城到B城。兩城之間相距很遠,中間復有重重障礙。西方人遇到這種問題,就會絞盡腦汁,設計或建造一輛合適的交通工具,盡力去克服種種困難而達到目的。但是東方人遇上這個問題,通常不會直接去解答,卻先提出其他的問題「我為什麼一定要從A城到B城呢?」或是「就算我真的能從A城到B城,又有什麼實質的意義呢?」

我們可以舉一個禪的公案來證明,有一次禪宗二祖慧可請求達摩祖師將他的心安靜下來,達摩說:「你將心拿出來,我就為你安心。」慧可找了半天,還是找不到自己的心,便頹喪地回答師父說:「我找不到。」達摩便說:「你的心,我已經為你安妥了。」

再舉另一個例子,「金剛經』卷頭就有這樣地記載,筆者現在將它簡述如下 :有一次法會中,須菩提問佛陀:「世尊,世間的善男子和善女子想求至高的覺悟,他們的心應該放在什麼意念上?又應該如何將心降服?」佛陀的答覆不很直接,他說:「一切的眾生我都會去拯救,雖然拯救了無數的眾生,其實沒有一個眾生是我拯救的。為什麼呢?如果菩薩心中仍存有「人」、「我」、「眾生」等觀念,他就不是菩薩了。」佛陀的答案聽來像是牛頭不對馬嘴,但是我們細想一下,如果佛陀將「他人」和「自我」的相對觀念都否定了,那麼「心」的存在更不用談了,連心都是「空」的,煩惱又從何來呢?

解決問題,卻將問題視作不是問題而無須去找解決的方法,這不是「阿Q精神」的一種嗎?佛教這一套「空」是自欺欺人嗎?筆者不以為然。佛教十分重視「正見」,前文已說過佛教是先談實有觀,再談人生的態度,所以正確的人生態度是建築在正確的實有理論上。佛學家對佛教有關實有的理論和科學家一樣都是小心地求證,尤其是有關「空」和「無我」的觀念。求證的方法多數是採取辯證

(Dialectic) 形式,亦即是先假設和要證的理論相反,然後從這些相反的理論中推出許多結果,然後逐一指出這些結果和事實不相符合之處。這些我們不在本文細談,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龍樹菩薩》所寫的「中論」。

無論如何,東西方思想的不同是事實。西方思想著重找尋解決問題的方法,東方思想則將焦點集中在問題的本身 – – 「那問題是否是問題?」和「什麼才是最終的問題?」等等。如果將所有的問題都視作真問題去處理,人生就變得煩惱多多和沒有時間,但如果將所有問題都不視作問題,人生似乎又缺少了積極性。嚴格說來,佛教的人生態度是超越這兩種極端,它提倡「中道」,「中道」即「空」的實踐。「中道」的意義,佛學辭典解作「不偏於空,也不偏於有,非有非空,即空即有,不落二邊,圓融無礙。「正如」菜根談」有云:「在世出世,真空不空。」這才是「空」的境界。

 

九、結語

「空」的道理是基本上不可說、不可思議,超乎言語、邏輯和理智的界限。佛陀說法時尚且困難重重更何況是筆者?故此,以上所說的道理,讀者只可當作是譬喻和指標來看,不能當作是最終真實,佛學中所說的「以指標月」就是這個道理。筆者只希望本文能為讀者作一個良好的指標而已。其次,佛學中的超邏輯和超理智的說法,確實使學者感到困難重重。筆者希望將來能有更多的朋友,繼續以新的創意去比喻佛經中的道理,使佛教能在現代社會中更有效地發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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