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而不作

楊雲唐

佛法流傳二千五百年,若以大樹比喻,它的根必然盤根錯節、複雜萬狀,而樹葉本身可能受環境與人為改造(如接枝)而與原來樣子大不相同。又以人類言,祖先的基因到後代子孫也已有很多的差異。所以相信即使釋迦佛沒入涅槃活到今天,祂今天的用詞與內容也會與二千年前有所不同,這就是緣起的事實。例如佛陀原先講「五根」,後來又加了「五力」,其實這二者的內容一樣,因此可以確定即使佛陀在今天傳法,必然會有很多的新說。

佛法從原始的緣起論到後來大乘的諸多各種論,雖然有相左矛盾之處,但相信若溯根追源,當可以發現其間在根本上有相通之處。只是後人為表現「我所弘之法乃殊勝無上的」,所以強調其間差別,加上因宗派競爭上越演越烈的結果,當今標榜八萬四千法門的佛法,真的是太過繁雜而且不太容易理解。

今天很多佛子學大乘就鄙小乘,或學南傳佛法就棄漢傳,似乎這二者很難找到融合的交集。有心人為化解這問題,常是用「十方來者,非只一路」來讓大家都接受。可是在血脈裡若沒有相通的話,這種解釋難免助長越趨複雜的現象,卻無法讓大家溯本尋源找到共通的交集。我們可以看到,今天有很多佛子或納進New Age之說、或心理學、或天文、或靈異說、或天人說。這些例子包括奧修、克里斯慕提、賽斯心法…等,佛子學了這些,經消化吸收,轉成自己的體會,就編出很多新語詞、新觀念,甚至強調這些觀念讓自己突破一些舊看法,解決了生活上多少糾結,而且說這些是在傳統佛法中學不到的,或說發現了佛法的更高層次與更準確的解釋法,有些大膽的人甚至說這是悟入法性了。學佛人希冀成賢作聖之心常溢於言表,原本佛教很多不可思議的境界只是為鼓勵人向上向善,卻也變成佛子們穿鑿附會的競營,很多佛子急功好強之心無形間增長我執而不自知。

另一現象是法義與方法的化繁為簡,大有「吾道一以貫之」之勢,這首先出現在以前部派佛教時,空宗的出現,所謂「我說即是空,亦為中道義、假名」,與真常的「都本是佛」,到近代「只要唸彌陀就涵蓋八萬四千法門」,如是等等。例如「一句佛號罪滅河沙」,但佛子天天念佛後仍不見得能「帶業往生」,這樣簡單化的佛法要人一味淨信不疑,實在很難。但佛教界弘法者很多是「承襲教說」,以信為方便,只要是「某經典、某菩薩或大師所說」就奉為真理,不去問佛陀原本怎麽說,這樣沒有標準的佛法,就像市面上沒有規格標準的材料零件,是很難成就事業「打開市場」的。

這讓人想到秦始皇「車同軌,行同文」的制定,如此的標準化還真讓中國人省去很多的麻煩。再朔到孔子說「述而不作」的原則,也真可以作後代「聖賢大德們」該遵循的正道,避免盤根錯節的紊亂發展。就像今日科學界,一切都有詳細定義,若要推翻前人所說,也要有實驗統計的根據,不是以「我有証量」就可編新說法唬人。

筆者讚成教法教義的改革,但主張「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很不樂見佛子們在那「入海算沙」,比較此說與彼說、探究何為法說、何為義說、何為方便說、何為了義不了義…,更不想看到「開展異說為了義」。筆者曾旁聽一次討論會,與會者光在「涅槃」義上就亂成一團,有餘、無餘涅槃、無住涅槃、性淨涅槃,因緣非因緣…一堆名相與境界,聽得讓人只能意想卻摸不到。會中大家對教界一些特殊經驗,又無一套勘驗標準,總是搬權威來衡量,討論變成看誰聽得廣知得多,但對自己的內觀卻無有幫助。如此的佛法討論在中國教界很普遍,一堆人紙上談兵卻無益於解脫煩惱,這樣的佛教如何能獲得更多社會大眾的認同呢?!

佛教長久來論諍不斷,互較長短,究其原因,問題出在教界人對根本佛法的學習與紮根不夠,可以說大部分佛子學法一直都是依興趣與緣分,沒有共同師承,也沒一套循序標準,所以大家在「基底」不同下,就像零件沒有規格,其發展的結果就各說各話。例如漢傳經典的「經中之王」就有數個,而八宗或三系的分野,也讓佛子花十年也學不清楚。祖師為此曾作出判教,立出圓教,也沒解決論諍問題。

教說龐雜,窮於摸索,一直是學佛要面對的問題。可以說孔子的述而不作之主張,是今天教界弘法者應考慮信受的原則,亦即大家的論述應該回歸共同的義理,以相通的共說為依據,儘量莫再開創新名相。例如談涅槃,就應先將佛陀說的最原始定義說清楚(也就是再生因緣的止息,不受後有),如此則知涅槃是煩惱與生命輪轉的因緣熄滅,十二因緣不再繼起五陰的無明貪愛,此生所作已辦,得稱「善逝」了(死後不再有生)。如此就不會在那討論涅槃是或不是因緣法,越說越高,卻離佛陀本說,變成境界的描述,跟當前生命、五陰都沒交涉。

亦即不管哪位大德證量如何,都不應再發展新說、異說,標新立異,而是要回歸原始佛法本義,以共通的用詞與涵義為基本,依其說明所見所証,讓人知道其中是如何與佛陀原教血脈相承(即一乘道),而絕對不是在那標榜此是某佛菩薩親自教授、如何殊勝於其他論說,其實是在自欺欺人。

由於眾生的相信權威、感應,佛法教義演變到後來已有太多的天啟說,而天啟說本是佛陀反對的,某教派卻大行其道。其實,諸種言說,不管打著的旗幟是彌勒或文殊示現所教授,都不可信。雖然大修行者一定會有超然的宗教體驗或感應,但都應回歸原始定義與教說為基底去開闡知見與修行方法,述而不作地維持佛教一乘道的一貫血脈,別用感應唬人。否則,釋迦佛法將會與其他簿伽梵或現代聖人的佛法日趨相左。

例如,從佛陀有內涵的人間佛教,到今天只強調生活的佛教,在發展上實在有迷糊化的傾向,這乃是不重根本而求發展所必然出現的問題。本文不是主張凡後期祖師的說法都應揚棄,而是希望不可含糊吞下。新說、異說在禪宗與密教特別多,但筆者發現禪宗有很多說法,只是表達的語言太個人化,但其內涵是可以直通原始教義的。例如「生活即是佛法」,這到今天是已被濫用的口頭禪,其實當初的祖師是通達五陰的因緣法,主張回歸現實的內觀為修行的說詞。而又如「何處無非是佛」也是處處皆是因緣所生法的另一表達法。但今天佛子卻將之通俗化與淺化,說什麼洗碗、工作皆是禪,這雖沒錯,但只是「表面功夫」而已,無法進入禪觀。

另外如淨土的「萬德洪名」,若能從內觀因緣法的根塵識與「識緣名色,名色緣識」下手,當發現緣的無內無外(無界分別),而看到此中但有緣起法沒有我,而緣生法無常,則發現一舉手一投足一言說都是「光光相照」,法界緣起網中處處皆然,那麼一句彌陀也是牽動整個法界五陰,讓人體會因緣法的正見,如此的佛法也就不異萬德莊嚴,一葉一如來,這比胡說境界,或只是盲目相信,卻念破喉嚨還作門外漢強太多。如此地弘法,佛教才能眾流入海,而不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真正解脫道的根本佛法為依據,佛教才不會低俗化、謀利化、學術化、複雜化,而佛子也不致迷糊化、黨派化、口頭化、權威化。最重要的是佛教在發展上能一脈相承,不會變質,佛子不必再浪費時間摸索一輩子,不會想希賢希聖卻變成強化自我與依權威爭執的問題,也不會成為山頭宗派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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