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之義

楊雲唐
識與智的最主要差別在—識是有「自我」的成分,而智是脫卻了「自我」的色彩。
意識,它所取的都是有利自己、保護自己、順於自己的;所以它能自己養胖自己。也因此,意識活在自己世界裡,一直在自我堆積,因而積重難返(反轉),所以要跳出自己的意識與習性,總是非常困難。

意識是自我束縛的原因,而相對地,解脫就是不再被自我的意識所縛。脫卻「自我」色彩的人,過的是一種自然隨緣的生活。「隨緣」的一詞,佛教徒都朗朗上口,但事實上對未解脫的人而言,多半只是在勉強隨緣,或不解要如何才是隨緣。
佛法講「法無我」,因緣與「法」可以說是同一個內涵,所以當然要先通透法,或說進入「法無我」之境,才可能徹底隨緣。意即真的隨緣的人,他不會在任何關頭中冒出絲毫「自我」的成分,這種境界應該是只有大菩薩與佛才能到達。
隨緣是沒有一個我在隨緣,否則這「我」若還在,就會與「法」相對,而無法打成一片。有「我」的成分,就不可能「百花叢裡過,片葉不沾身」,或者說若還有「明鏡台」,則必然會惹塵埃。

因此,隨緣是沒有自己的企圖,不是主動想要做什麼,也沒有個人的責任。但也不是被動地做或無法做什麼,而是做可以做的,是在現成因緣條件下,把可成就的事成就之。舉例言之,若以在家人言,「沒有自己的企圖」是—他不刻意要與誰成家,所以「不主動」去追求感情或意戀誰。而若成了家,也「沒有個人的責任」,不會硬把家人的溫飽享樂,當作是自己的責任(因為既然彼此願意在一起生活,應是大家一起的責任,只是分工有別)。這在出家人言也一樣,住持沒必要一定負責大家的生活所需。
「大家一起的責任」是這裡面不分彼此,誰有能力因緣,誰就多發揮一些;若沒有因緣,誰也不必自責或責怪他人,而是看待因緣,繼續努力。若成就了,這也不是誰的功勞,所以每個人都可「安心」享受成果,不必太過「知恩圖報」。

知恩圖報固然是對的,但佛教的報恩對象不限於少數個體,而是全人類乃至於山河大地等有情無情。而「報恩」並不是居於對「我」有恩,而是所有的有緣無緣,都是大因緣的貢獻者,所以報恩是以「交互迴向」的心,在無盡時空裡,只要緣成,遲早都能互惠。如此,則不會「營黨結派」地繼承既得利益,造成紛爭;沒有爭執,就無有「強弱」與「幸運」之別,驕慢與卑慢也就不會出現而誤導修行。
問題是,在隨緣時我們要不要「盡分」?如何才不致冷漠無知呢?盡「分」是指投入大全體中的「一份」力量,但不是「非我這份不可」,別自恃太高,但也不推卸責任;另一方面言,這「一份」也屬於全體因緣中的一緣,所以隨緣就不可壞緣,不可把自己這份毀壞,還是要「盡力」,只是盡了力而不計結果。然而,不計結果不是不管結果,而是從結果中要吸取經驗,以後可作調整,卻不是對既成結果懊悔或激賞。若認為我要改變事實、扭轉結果,這是一種「我慢」成分的表現。

每個人在大全體中的影響力,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就像一顆螺絲,可能造成機器垮掉,也可能微不足道。俗話說「沒有你,地球還在繼續轉」,其實說到「地球」還是太過於大的,應還要補上「牆邊小花仍繼續開」。從另一方面說,即使地球不再轉、小花不再開,那也不是你個人力量可扭轉的。當我們盡分後,或即使沒真看清而不知如何去盡分,這大全體的因緣都還在繼續,永遠都還不是最後的結局,還有學習的餘地,輪迴還會提供你機會,這就是佛法所說的「無盡緣起,生滅不已」。無盡的成住壞空,不論好的、壞的,都是無常的。所謂「富不過三代」、「人算不如天算」,若只知在結果打算,這個人的人生將註定無法安住,將是惶惶不可終日。
從「成住壞空」看,譬如爬山,上了山還是要下山的,但爬山目的不在證明自己可以征服高山,而是在怡養身心、訓練體力、培養心志、會友交誼等。亦即,人生其實是活在過程中,不是為了結果。因此,隨緣另一正念就是隨時活在過程中,而不是為了結果。而且,有時「退步原來是向前」,若放下個人的企圖,可能反而能知道如何隨緣。

例如現在的經融風暴,這種「因緣所生法」,是全人類追求經濟的共業,不是誰的責任。個人的刺激消費,就是隨緣盡分。但除了救經濟之外,這可說也是一種因緣,在讓人類沉澱、思考、反省。若只想要救經濟,而不去看清因緣的全體性,可能最後經濟又起飛了,但人將更無法慢下腳步、也無法回頭,甚至要犧牲子孫的資源。這是聰明的人類應謀求觀念改變的時刻,到底人是走資本主義的經濟掛帥,還是應兼顧環保與心靈提昇?人類應該利用機緣教育人民,走向覺醒。

學佛人常有「說得到做不到」的問題,這也是因「有我」緣故。有了「隨緣」正觀,這「我」才不會一直落在「一片浮雲橫谷口,幾多飛鳥迷歸巢」的局面。人因為「做不到」,有時就會「心不直」,於是掩飾的行為或假仁假義便會出現,愈是如此逃避轉向,就愈要想辦法說服自己「轉向」的正當性,於是很多佛法的法義也就被拿來解釋自己是有理的,於是飛鳥就從此迷途不返,修行也無法上路。
世間有很多的「大成就」的事例,一般人能推究的,都偏向個人的努力,乃至某大師的出現,那種波瀾壯闊的氣勢,讓人覺得「有為者亦若是」。但這些想成為「大師」者,多半落於沽名釣譽或誤導徒眾。其實,「時勢造英雄」,是因緣聚會中加上個人福德所成。世間所有的河流都是「水到渠成」的結果,強烈個人的企圖,雖然也會有些成果,但若「缺少東風」,畢竟難以大成。尤其是「出世間」的智慧與「廣度眾生」的成就,只能經過「無住」,才能真的真的達到「生心」。佛子發心要廣度眾生,靠的不是雄心壯志,也不是個人福報,而是透視因緣的智慧與無所得的方便。

透視因緣才能隨緣,「隨緣」是靠歷事中不斷學習而有的智慧,不是強迫性,不在積極、消極的兩邊,也不是教條的遵守。我們是不是在隨緣,是要看個人有沒有看清楚整體性的內外現象與道理,而知道依隨輕重緩急,同時也要看有沒有放下個人的主見,而不是只要求他人順從。但放下個人的主見絕對不是沒有正見在打迷糊仗而自說隨緣。一般言,我們未透視法以前,只是學習如何隨緣,談不上完全隨緣,所以到底隨不隨緣,不是從眼前對與錯或利與害來評斷的,只能先問有沒有在因緣中「學習」;亦即,若能「隨著因緣提昇智慧」,這便是隨緣者的「積極」表現。祖師言:「隨緣消舊業,莫再惹新殃」,有這樣的存心,我們的隨緣便有了個準則,而不會變成在對錯上爭討。若一直在對錯上爭討,可能未成就菩提,就被因緣淘汰了,或者若糊塗隨緣卻沒得到好處,因而變成離經叛道,或另外開展了一套自己的哲學,這都是缺少隨緣的準則。

想「隨著因緣提昇智慧」,首先面臨的還是自我意識的干擾。想擺脫干擾,就要不斷依於止觀的練習,學著跳出意識,觀照它的真面目。意識的真面目,依經典言,不外是「虛妄」與「偏執」。但問題是意識是非常相信自己的,要看到自己是虛妄是很不容易的。楞伽經言:「識者識所識,意者意謂然。」識只緣所知範圍,識被自己所建立的世界所遮障,看到的都是自己所認同的。人常會問說:「若說這是虛妄,那什麼是真實呢?」對這問題,圓覺經解釋說「舟行岸移」、「未入圓覺而辨圓覺」,所以沒跳出意識而要說「虛妄」,這是說不清的,也是修行的最大難關。要求這問題的出路,就不得不先「放下己見,聽信聖言量」了。依著了義正法正見增上,也回頭對自己看法「起疑」,不斷反觀。念念覺,念念透視,念念捨,因緣會聚時,就能看到原來意識總是與妄念同在的,看到妄就離了。離卻了妄念的主導,法就呈現了,不會被我見所惑,而能在因緣中隨順,自在地生活。此後不必問如何才是隨緣,也沒有一個我在隨緣,而入於如如不二,就像文殊菩薩所說「我即文殊,沒有是不是文殊」。菩薩的隨緣境界,是也同時隨順眾生的,而不只是事情因緣的流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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