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行六度,海闊兮天空-與沈伯伯的金剛經因緣

1993年我和妹妹佩玉初次造訪建設中的莊嚴寺並探望沈伯伯。那時沈老雖已年逾八十,但身體康健,精神矍鑠,肩上還擔負著莊嚴寺的建設大業;無論是籌募善款、建築規劃、工程協調,樣樣都親自參與,而且還擔任繁瑣又耗體力的建築監工。那天他老人家足蹬長靴,跨上吉普車帶我們參觀工地。位於紐約上州的莊嚴寺已下過幾場雪,手握方向盤,吉普車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巔簸而行,沈伯伯倒是興致很高,一路上暢談計劃中的莊嚴寺,還說了不少故事。隨後參觀甫落成的和如紀念圖書館,解說防火材料和溫度溼度控制對圖書保存的重要,並親自示範藏書室的滑輪書櫃。

回到沈伯伯居住的小樓後,我秉告沈伯伯:讀了他著的《金剛經的研究》一書後,我也開始讀金剛經了。沈老很是歡喜,說我們有宿世因緣,囑咐我若有任何疑問,隨時以電話或傳真連絡。我那時剛結束紅塵萬丈的貿易業務,從台北搬到德州,外緣不多,時間不少,於是開始了沈伯伯導、我讀金剛經的課程。我以江味農居士的《金剛經講義》為課本,淨空法師的二百五十卷錄音帶為教材,把每天讀經的心得記下來,不定時傳真給沈伯伯看,他老人家總是當天就有回覆,多為讚賞勉勵的話語。

一日,沈伯伯傳來四句偈,要我回答感想:
「三心不可有,四相本來無,
隨緣行六度,海闊兮天空。」

我魯鈍,只知這四句說得句句是理,思索再三,竟然無言以對。直到第二天晨坐時,忽然領悟到沈伯伯的深意,從蒲團上一躍而起,奔至書桌前振筆疾書:這四句偈子不但是您的言教,更是您的身教!一字一句無不是您老數十年來力行的實在功夫,更是您生命的體會和見證!十分鐘後收到沈老的回函:「我曾經將此偈送給許多人,能夠解我深意,一語道破的,你是第一人,稀有,可喜!」

當我讀到《金剛經講義》卷三,能淨業障分第十六:「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即為消滅…」,心中頗有感觸;尤其是《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即為消滅…」,想到自己婚姻生活中的種種情節,大顆淚珠不聽使喚地掉落下來。沈伯伯的反應卻是:「哈哈,你真是不讓須菩提專美於前!先有須菩提的涕淚悲泣,後有你的珠淚暗彈,先後輝映,很是精彩!」

又有一日禪坐時若有所得,自以為能體會「心如牆壁」,一切念頭不起不落,是非好惡全擋在牆外了。沈伯伯說:「何必被牆擋住?牆的另一端說不定有更殊勝的風光!再用功!」

每次去紐約時,沈伯伯總要我去莊嚴寺小住幾日,就住在沈老小樓的客房裡。1997年莊嚴寺大佛殿落成,邀請當代十大高僧主持開光,師父聖嚴法師受邀為上賓,第二天一早,我梳洗後下樓早餐,見餐桌上好些紙盤紙碗,不禁有些詫異,管家于淑雅居士解釋說:「沈先生的孩子們都回來參加開光盛會,家裡住不下,臨時租了附近一所房子。只是家裡餐具只有四組,不夠使用,沈先生不願公私不分,不肯借用齋堂的碗盤,所以讓孩子們用紙盤。」若非親眼目睹,誰能相信沈伯伯身為一代船王,家裡只有幾套餐具,還不夠自己的子女使用!每次去看沈伯伯,他老人家一逕陳舊的毛衣西褲和一雙已經泛成灰白色的黑皮鞋,大約仍是數十年前船王時代的舊衣物,而沈伯伯卻怡然自得。有一次我脫口而出:您的皮鞋太舊了吧!沈伯伯笑著回答:「還是很好穿呀!」

我想,這便是沈伯伯的身教:閱盡千帆,而能大施大捨,而且捨得這般明快澈底!

1998年,台灣電視節目「點燈」的製作人張光斗、陳淑芬夫婦專程去紐約錄製聖嚴師父與達賴喇嘛在玫瑰廣場的對談,師父也計劃帶眾弟子參觀莊嚴寺,探訪旅日攻讀博士學位時的恩人沈家楨老居士。原來師父在日本讀書時,學費及衣食幾乎無以為繼,幸好得到一位無名氏的資助,持續供養了六年,聖嚴師父的博士學位方能順利完成。經過多方打聽,幾經輾轉,師父終於得知沈家楨老居士正是當年的恩人無名氏,然而沈老卻表示:年代久遠,記不得了。如此動人的故事,「點燈」節目不願放過,預備乘此機會製作一個專輯,介紹沈老行誼。但是執行製作陳淑芬和節目主持人李文媛與沈老並無淵源,對沈老居士的了解也很有限,擔心資料不夠完整,有點無從下手之感。我那時正好在台北陪伴母親,手邊有一本《沈家楨傳》可以給他們做功課,同時打電話到美國給沈伯伯,約好了訪談的時間地點。因為聖嚴師父打算給沈老一個驚喜,所以沒提師父這一段;沈伯伯只知當日有個台灣來的電視製作單位要做專訪。等到聖嚴師父率大批弟子到莊嚴寺時,沈老意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高僧與大德執手淚眼相對,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1999年冬,沈伯伯打電話到德州給我:「好久不見了,下回來紐約時,到家裡來住幾天好嗎?」我說正要去紐約上州的象崗道場打禪七,莊嚴寺離象崗雖然只有一個多小時路程,但是無車可達,去一趟不大容易。沈伯伯說:「那有甚麼問題!你先來我這裡,過兩天我送你去象崗就是了!」在沈伯伯家住了兩天後,八十六歲的沈伯伯果然備妥自YAHOO下載的地圖,上了吉普車準備出發;我忽然想到也許應稟報師父一聲,沈伯伯連忙搖手:「不要,不要!上回你師父帶大批人馬來莊嚴寺,嚇了我一大跳,這回我也嚇嚇他!」一路上沈伯伯開車,我則負責看地圖,倒也十分順利。我們和師父的車一前一後相繼抵達象崗,沈老和師父手牽著手,興高采烈地參觀,漫步。回到接待大廳,不待我奉上茶,沈伯伯堅持先向聖嚴師父頂禮後,方才坐下喝茶。我再一次領受到沈伯伯「三心不可有,四相本來無,隨緣行六度,海闊兮天空」的胸懷,不禁熱淚盈眶。

象崗之行後不久,沈伯伯身體有恙,放下了一切工作,專心養病。後來雖然又拾起部分工作,但是記憶力逐漸衰退。幾次去探望,發現沈伯伯雖然笑容依舊燦爛,話卻少了許多,有些訊息必須透過淑雅才得全貌。這幾年我臺灣美國兩地奔波,《金剛經講義》究竟沒有讀完,筆記也只記到淨空法師的錄音帶第一百七十八卷。如今驚聞沈伯伯已離我們遠去,萬般難捨的不僅僅是《金剛經》的導讀因緣今世告一段落,還有我無盡的思念。

2007/11/30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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