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訪談 (9)

超定長老

五蘊無我

佛教是理智德行的宗教,佛陀教導弟子修行,目標明確,方法精準,對如何止惡行善,如何離苦得樂,都要講清楚說明白。

諸法無我,乃是覺者睿智考察而體證的真理。如何達到轉迷啟悟,獲得無我的現觀?這就是從現實有情生命總體來分析,五蘊便是佛法色心緣起的闡明。五蘊:色、受、想、行、識,綜合了物理、生理、心理的一切現象。從中揭發世間憂悲惱苦的癥結所在,導向出世解脫的理想目標。

此五蘊以心識為主體,識蘊認識物質世界,情緒的苦樂覺受,分別好惡美醜的想像。行是造作,採取避趨的行動。有情的貪愛,顧戀過去,欣樂未來,耽著現在,即此識蘊的問題。學人若能掌控得此識,不執取於色、受、想、行,正觀無常、無我,心不隨境轉故,則不起貪瞋癡,向厭、離欲,順於滅盡解脫的境界。

何謂法師?

法師一詞已成佛教界對出家人的通稱。意是以法為師,以法師人;能奉行佛法,為人師範,具足戒定慧德性的善知識。

今重溫阿含聖教一段經文,對法師的定義:「若比丘於老死、生、有、取、愛、觸、六入處、名色、識厭患、離欲、滅盡,是名法師。」;「若比丘於老死(十二支)、厭患、離欲、滅盡,不起諸漏,心善解脫,是名法師。」簡單說,法師是修解脫道,對生死流轉的慘痛事實,充滿強烈厭離心;三界如火宅,煩惱如怨家,急急於求出離,切實用功,正觀無常、無我;勘破無明,斷盡煩惱,而達到「梵行已立,所作已辦,自知不受後有」的阿羅漢果位。退而求其次,也要修到於老死厭患、離欲、滅盡向;也即是鄰近無學的向阿羅漢地位。

法師已是如此崇高偉大,至極尊榮的稱謂;還需要頭上安頭,名大法師、大師的頭銜嗎?

從禪出教

中國禪學的發展史,早期從印度傳來的禪法,稱為依教修心禪,不淨及數息等禪觀都屬這一類。後起的祖師禪,才演進為悟心成佛的禪宗。從禪出教,勿望文生義,解為從禪宗而衍生出佛教其他各教派。眾所週知,佛法有證法與教法二類,佛陀因證悟真理,完成正覺,而後為令大地眾生,同登覺岸,究竟離苦得樂,所以演揚聖教,到處講經說法。佛法是理智德行的宗教,老實修證才是根本,理論的研究乃為確立正見,以導正行,以達成修學的目標。

佛教宗派思想分歧,中國祖師把它歸納為十宗,大乘有八宗。教學組織最嚴密的有:三論、唯識、天台、華嚴四大教派。當知他們不是空談理論,為研究而研究的學者。作為一代宗師,都是有修有證,成就禪觀的,為破邪顯正,開發眾生的慧眼入佛知見,所以發揮成系統完備的論書,令人從教入觀,轉迷啟悟,斷惑證真。

妄念與真如

禮拜《慈悲藥師寶懺》,入懺文唱宣疏偈:「妄念成生滅,真如不變遷;總持難思議,無住對空宣。」頗有深意。妄念是生滅法,雜染緣起的生死流轉門。眾生無始以來,一念無明相應故,念念由迷入迷,生死輪迴,走上不歸之路。

真如是什麼?對生滅的妄念,它是不生不滅,在聖不增,在凡不減的常住真心,也是千古不變,本來如是的真理。

修學佛法,在於轉迷啟悟,由止惡向善,捨邪歸正,以達到轉凡成聖,究竟解脫之目的。

依真常思想,真如法性,或謂菩提自性,本來清淨,為何由不變遷的真如,演變成生滅的妄念?簡單一句:客塵所染。譬如人性本善,但生活在這塵世的大染缸,也就變五花十色,習染而成罪惡了。但無論客塵如何深厚,不可能乞丐趕廟公,奪主人的權位。眾生擁有的真如法性,與諸佛所證無別;今日學佛,即為捨妄歸真,恢復本來面目。

修持要領

為佛弟子應如何修持?除參加道場共修,禮佛拜懺,靜坐參禪,聽經聞法而外,日常生活中,如何培養宗教情操,變化氣質,清淨三業?佛陀早期的教誡,並沒有繁瑣的戒條,簡要地開示一偈頌:

守口攝意身莫犯,莫惱一切諸有情,

無益之苦當遠離,如是行者得度世。

學佛修行目的,就是為度脫世間的憂悲惱苦,修持的要領是清淨身口意三業,捨十惡行,修十善行。佛法以慈悲為本,切莫做出與慈悲心相違,惱害一切有情的行為。守護六根門頭,勿放縱於五欲境,但那些無益於聖德進修的苦行,與中道不相應,務必遠離,徒勞無功也。

先賢用一譬喻:「護身如玉,守口如瓶,防意如城。」珍貴的寶石,不能有瑕疵,愛護身業,不令犯戒,應如世人保護翠玉一樣。意為動身發語的主導者,它如防禦敵人的城門,修行者如警衛,要時時警覺,勿令怨賊進城,後患無窮也。

三心未了

佛教寺院的餐廳,稱為五觀堂。楹聯一對:「五觀若存金石易化,三心未了滴水難消。」大意是警誡出家修行人,日常生活,處處要求與道相應,即便用餐時,也不放過修行的功課,所以齋堂內列舉修觀的五條守則:一、計功多少,量彼來處,二、忖己德行,全缺應供,三、防心離過,貪等為宗,四、正事良藥,為療形枯,五、為成道業,方受此食。

若能如是作觀,不貪口味,念念正念,別說一般飯菜,就是黃金石頭那麼堅硬的金屬,也能消化掉。妄想紛飛,散心雜話,滴水難消也。

下聯:三心未了,所謂「三心」究竟確指那三心?若如金剛經所說,過去、現在、未來三心,也就是要通達空性,心性如幻,打破自性見,那是初地以上的境界,太難了。或解為貪瞋癡三毒煩惱,所謂貪瞋癡永盡,即是阿羅漢聖人的地位;第三果不還聖人,也才薄貪瞋癡啊!眾生的貪愛,眷戀過去,欣樂未來,耽著現在;綿綿無盡的愛染,即是生死根本;為了生死而出家,務必善用其心,念念趣向正覺。

粒米如須彌

古德教誡學人,真修實學,自我警惕,慎勿放逸,務期達到出家的目的─斷煩惱,了生死。偈言:「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食了不了道,披毛戴角還!」鉢裡一粒米飯,比世界上最高的喜馬拉雅山還要高大。施主的飯,不是那麼容易消受的,假如空納信施,於道業一事無成,不能通達聖道,體悟真理,前途如何?─來世當牛馬,以償還負債。

出家受人供養,一定要辦完生死大事,否則來生受畜生道之報。古德老婆心切的警語,應有它正面的效益。但有人深思法語,午夜夢迴,毛骨悚然,自慚無法證道,所以罷道還俗了。而本萌出家之志,欲發心盡形壽修梵行者,想到古訓也打退堂鼓了。為補救偏弊,當今大師改云:「佛說一粒米,大如須彌山,吃了生信心,必定保平安。」令人歡喜的生信心,保平安!歡迎四眾弟子大家來吃佛祖飯啊!

何謂菩薩?

一般人提起「菩薩」的德號,腦海中即刻影現文殊、普賢、觀音、地藏等諸大菩薩。也即是悲智深廣,神通妙用,有大力者的佛菩薩。「菩薩」依梵音譯義為覺有情;也就是立志向覺道,自覺覺他之人。所以簡單定義:「發心名菩薩」,只要發菩提心,願成佛道,願度眾生者,都可稱為菩薩。

有人引用金剛經:「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運用般若智慧,打破我執;度眾生而不著有眾生可度,這是聖者大菩薩。但在未悟入空性,達到聖位之前,在修學過程中的行者,也可名為菩薩,也即是凡夫菩薩。佛學名詞的深淺,需要分別說明。如般若,證悟時名實相般若,入門修般若,名文字般若、觀照般若。修智慧,實智慧是現證無漏的實相慧;聞思修三慧,隨順於無漏的現證,終能斷惑證真,解脫成佛,方便稱它為智慧。

地久天長

漢傳佛教寺院,每逢朔望良辰,早課唱誦寶鼎大讚:「寶鼎爇名香,普遍十方,虔誠奉獻法中王。端為世界祈和平,地久天長。」大眾薰修戒定慧,奉上五分法身香,供養十方諸佛。為了人間佛教的正法久住,由衷懇禱:「世界和平,地久天長。」

客問:「世間無常,國土危脆」,乃是佛說千古顛撲不破的真理,何故中國祖師竟然與我佛唱反調:「地久天長」?

我答道:菩薩悲願宏深,「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如地藏大士的眾生度盡,地獄空無一人,才肯示現成佛。明知事實不可能;菩薩堅持本願,不忘初衷,浩蕩赴前程,永無退志。眾生有如是欲願,菩薩隨順眾生,方便說不了義語,也不違契機的原則。所謂「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是也。

心淨國土淨

淨土係大乘佛法通義,菩薩以普度眾生為使命,如何成熟眾生,令究竟離苦得樂,乃是發菩提心的菩薩行者,生生世世乃至盡未來際的弘誓。為度眾生故,莊嚴國土,開拓一個理想的生活環境,令人民安居樂業,有閒暇來積集淨業,勤修聖道,肯定是非常必要任務。

佛教的理想國─淨土,大概包括兩部份,一是眾生界的清淨,二是自然界的完美。也即是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平衡,自然科學與社會學並駕齊驅。如何達到眾生清淨與國土的清淨?主要根本在人類心靈的淨化,遠離貪瞋癡的煩惱,沒有老病死的苦痛。

從緣起法來說,個人身心,社會現象,自然環境,彼此相依相成。有公正的法律,均衡的經濟,修明的政治,以及舒適生活的環境,自然也令人容易達到身心的淨化。但從根源性而言,欲實現淨土的理想,大家來提倡心靈環保吧!

莊嚴極樂國

極樂國,對淨宗的念佛人而言,即是西方彌陀淨土。在這裡約佛法廣義解說,大乘佛教徒所仰望的淨土,如東方藥師淨土,此界兜率天彌勒淨土;有佛有淨土,十方諸佛皆有淨土;甚至人天根性的眾生,希求享受人間的榮華富貴,或天堂的福樂,那麼天堂、人間便是他心目中的極樂國。

如何莊嚴極樂國?印順導師作淨業頌,開宗明義言:「心淨眾生淨,心淨國土淨,佛門無量義,一以淨為本」。全盤佛法不出聲聞解脫道和大乘菩薩道。三乘共法的解脫道以三學八正道,為其主要德目,大乘不共法的菩薩道,則以三心為本而修六度行。

戒定慧三學,戒的功能在於止惡行善,淨化身口二業;定是淨化意業,離五欲棄五蓋;慧是令知見清淨,進修三慧及證無漏慧。熄滅貪瞋癡為佛法修行的重點,大乘菩薩行者,不但無貪、無瞋、無癡,還要提昇為大乘三昧,無盡悲願及甚深般若。

佛法語言

日常生活,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情、思想,以及對事物的看法。身為學佛人,什麼才是佛法語言?先聽聽原始聖典如何界說:「時眾多比丘集於食堂,作如是論:或論王事、賊事、鬪戰事、錢財事、衣被事、飲食事、世間言語事、事業事、說諸海中事。」飽食終日,言不及義,高談闊論,顯然是不能向正覺,與涅槃目標背道而馳的戲論。如經文所舉的諸多俗事,是謂世俗語言。

佛子應論說的是什麼?即四聖諦;如是知見、如是議論,能令行人知苦、厭苦,修習滅苦之道,而達到究竟常樂的涅槃。簡言之,談論的內容,契合於義饒益、法饒益、梵行饒益;能開發正智,能趨向正覺,證得涅槃,也即是出世八聖道中,正語的內容。我人發心向覺,如何在日用語言中,從世俗雜語,轉化而為佛法語言,依世俗而得勝義?這是考驗老實修行人的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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