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存五觀

二十年前,僅僅因為看到一則電視廣告的因緣,我隻身從台北跑到高雄,參加了佛光山的大專佛學夏令營。二十年轉眼過去,記憶也泰半模糊了,唯有對早晚課、過堂吃飯這「五堂功課」印象深刻。那時候,我還未皈依成為真正的佛教徒,但是經過這次「入會」般的「洗禮」,行住坐臥都開始有點不同尋常的作做。尤其是吃飯的時候,端正上身,坐三分之一板凳,拿碗持箸要「龍含珠、鳳點頭」。捧起碗來,先是挾起左側幾粒飯入口,心中默念「願斷一切惡」,然後挾起右側幾粒飯入口,默念「願修一切善」,最後中間幾粒飯入口,「誓度一切眾生」。飯菜用完了,還會把菜盤中的湯汁倒進湯碗一併喝下;如果有開水,必定倒點水將湯碗裡的油水涮洗乾淨,一口下肚,以示惜福惜緣之意。那時候,如果在素食自助餐店裡,發現鄰桌「道」上的朋友,也如此這般照著規矩吃飯,足以令我開心了好一陣子。

  在佛門做早晚課,就怕聽聞三皈依。維那「自……」唱腔一起,心中就有說不出名的酸,彷彿浪跡天涯的遊子,千里迢迢找回到了依靠,卻還是相見不相識的無奈。過堂吃飯,就怕維那這幾句「佛制比丘,食存五觀,散心雜話,信施難消」,想到自己蹉跎時光,一事不成,一餐飯真是食不知味。

  曾幾何時,這些佛門的功課早成了忙碌生命中的奢侈而不自知。我們在餐前合掌,不是由於發心,而是出於習慣。早晚課誦四弘誓願,吃飯也以四弘誓願代替,至於四弘誓願的內涵,卻已經無暇多慮了。直到日前有個西方禪修團體在海蓮山莊辦週末禪修,有板有眼的一起朗誦英文版的「食存五觀」,才讓我回想起多年前曾有的那份感動。為了成就眼前的飯菜,農民、工人、商販、廚師、乃至田間的蟲鳥,無一不是恩人(計功多少,量彼來處)。每天渾渾噩噩過活,既沒利益到他人,也對不起自己,付出的少,卻收穫的多,能無愧乎(忖己德行,全缺應供)。忝為學佛之人,無緣領受心靈提昇的喜悅,卻耽於美色美味的物質享受之中,年歲日長,去道日遠,豈不悲哀(防心離過,貪等為宗)。

  雖然我們不能不餵養這個色身,但是應該時時警惕,要善用色身,而不是為這個色身所用(正事良藥,為療形枯)。大乘行人,念茲在茲都是眾生,大家努力加餐飯,不正是為能有氣力精進辦道嗎(為成道業,應受此食)?看著眼前眾人辛苦而來的飯菜,腦裡剎那間閃過前人告誡的這五件事情,所謂「睹物思情」,這時候的佛法不只是知見上的理解,而是與真實生活相應的情感流露。

  修學佛法應該是生活中一點一滴的用心,所以華嚴經教人,行路向上時要想到眾生(見趣高路,當願眾生,昇無上道,超出三界),行路向下時要想到眾生(見趣下路,當願眾生,謙下柔軟,入佛深法),經過直路、險路、路見大樹、叢林、高山、刺棘、茂葉、花果、流水,也都因「睹物思情」而連想祝願眾生。乃至於開門進屋、鋪床著衣、盥洗、澡漱、入廁,無一不是用功之處。在與人相處上,見人憂愁,同情之餘,也期願他的不幸能轉化成心向出離、解脫入道的助緣;見人歡喜,祝福他能進一步成就究竟解脫的無上樂果;看到因為貌美而大受歡迎的人,希望大眾有機會以相近的崇拜心情一睹佛菩薩的光采;遇到忘恩負義之徒,願大家都能以賢聖為師,不致誤入歧途。

  基督教友習慣事事感恩,許多佛教徒則慣於時時供養。「感恩」與「供養」兩者在意義上雖然有些不同,卻是我們時時刻刻反思自省的地方。但是阿含經對「食」則有另一層深切的教導。在阿含中,「食」經常類同於「無明」,所以說,「若比丘於此四食有喜有貪,則識住增長;識住增長故,入於名色;入名色故,諸行增長;行增長故,當來有增長;當來有增長故,生、老、病、死、憂、悲、惱苦集。如是純大苦聚集。」又說,「若於四食無貪無喜,無貪無喜故,識不住不增長;識不住不增長故,不入名色;不入名色故,行不增長;行不增長故,當來有不生不長;當來有不生長故,於未來世生、老、病、死、憂、悲、惱苦不起。如是純大苦聚滅。」有時「食」也是「苦」的代名詞,例如經上說,「謂當來有愛、喜、貪俱,彼彼樂著,是名食集,……若當來有愛、喜、貪俱,彼彼樂著、無餘、斷捨、吐盡、離欲、滅、息沒,是名食滅。……謂八聖道。正見、正志、正語、正業、正命、正方便、正念、正定,是名食滅道跡。如是食滅道跡如實知。」

  簡言之,「食」涵括所有我們心理、生理上的需索,佛教稱之為「四食」。這些「食」固然是滋養我們身心存在的必須品,但是如果不加小心警惕,我們對美味、知識、權力的貪愛,都可能成為危害我們的毒藥。所謂「若眾生於色不味者,則不染於色。若眾生於色味故,則有染著。」正是這個意思。如何能夠心無染著呢?經中有極端斷欲的法子,「觀麤摶食如食子肉,於五欲功德貪愛則斷。」也有殷切的提示,「謂聖弟子於食計數思惟而食。無著樂想、無憍慢想、無摩拭想、無莊嚴想,為持身故、為養活故、治飢渴病故、攝受梵行故。宿諸受令滅,新諸受不生。崇習長養,若力、若樂、若觸,當如是住。……是名依食斷食。」

  吃飯、睡覺,稱得上是最平常、每天得面對的事情,也因此,祖師大德告誡我們正該在這些地方下工夫。吃得合胃口、不合胃口,造成心裡頭快活、厭惡,還是因為不曾用心而食不知味,都應該老老實實對自己做好交代。一日三餐,一年上千頓飯,如果善加珍惜利用,自然可收「吾日三省吾身」之效,即便只是飯前片刻的「感恩」、「供養」、「戒貪」,功德之大實在不容我們小歔。願與諸善上人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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