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古空寂唯夢現

莊周夢蝴蝶,本不稀奇,但當莊子反思說有可能是「蝴蝶夢莊周」之後,就給人類帶來很深的省思了。若莊子的本來身分是蝴蝶,那麼莊子就不是莊子。生命的疑情是反觀真相的推動力,我們對現實人間也可以起疑情。佛法說人生「如夢如幻」,只要是夢都有難以捉摸的特性,從我們的睡夢常是亂起亂滅推論,那麼人間的紛華無常是否也可以懷疑是高度空間裡上乘3D printer 或投影機的傑作,或是他們所作的高級夢呢?若真的人生如「蝴蝶夢」一般,那麼我們所認定的「我」全都是被夢所騙的。

沒人會認為莊子其實是蝴蝶,也不會認為人生是一場夢,尤其是面對自己活生生的感覺,甚至不會懷疑這個「我」的真實存在,即使佛弟子聽「無我」不下百次,但「我」的感覺還是難以撼動,所以也只能「說一套,作 一套」,因為沒有我怎麼奮鬥生存?如何接受「不可承受之輕」﹖

佛法說若見到「無我」,就進入解脫之門。為看到「無我」,不是聽聞佛法就真的認同了,而還必須長期且安靜地觀察「是誰在認同我?」可是由於能觀的心與被觀的我,往往同源同種,難分難捨,這觀察就有其難處了。可是在雜阿含、禪宗卻有這麼多人「見性」,其中還有剛聞法的一般人,這又好像不這麼難。問題出在哪?關鍵應是在不明這個心吧!

學佛人對「意、心、識」在理念常有「混淆一團」的困擾,這三者關係「五蘊」的形成,都常被稱為是心。若都是心,則以心觀心,就難分彼此也難明白什麼是心了,所以應要分開來觀。我們可權巧地把「意」稱為六根對六塵而起的念頭,是屬「色、受、想」範疇。「心」是「行」法,是意所緣起的作用或結果(如圓覺經: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識」為心所累積留下的「印記、業、認同」。從這樣來認識五蘊與心,會較容易釐清一般修行的問題。

念由塵而動,是心觀察對象,此觀察的重點是能看到剎那的念滅後只剩「當下」。亦即,若念頭過後不起後續,則此心空靈,有人就稱為靈明本心(但一說有心,就落於後念,故不可說),而識也就沒有後續的留影,就不會起我見。禪宗的逼拶法就是要人在此前念已滅,後念不起時,逼行者「道一句」,而當行者一起念要回答時就棒喝之,逼入「不思善、不思惡,啥是本來面目」的照見。因為人的問題是出在「念念相續累積而成實有」,如旋火輪,所以默照就是要「念不相續」以停止「旋火輪」的妄見。 問道是,念太快了,來不及觀就已狂心雲起。這就需要「覺」的過濾工夫了。佛教的四念處,從身開始正念觀察,就在培養「覺」的敏銳度,以讓心能覺察對象的生滅無常。

可是我們有時用錯心,一直想除去「妄念」或否定「妄識」,這在圓覺經有句話點出了該有的正確觀點:「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這「念、心、識」三層次的觀點概括了修行的正見。

居一切時不起妄念:生活中,依色(六根對六塵)而有受,沒問題,可是「想」乃是依經驗對比,就開始產生個人的念頭,帶人進入想像中,當所想非實,即是妄念。妄念是應該覺知而莫追逐的,若追逐六塵必將妄念紛飛,失去對它們觀察的覺知。妄念不靠壓制,而靠覺知,當一起覺觀,念頭就成客塵,無法發展成妄心。所以,吃飯就吃飯、睏就睡覺,可以起疑情反觀,但別多想。

於諸妄心亦不息滅:妄心是不離知覺的,妄心是由妄想所取的影像,映在知覺上而生起。覺就像一面鏡子,由於沒有鏡框、大到沒有邊界,有如看不出的透明玻璃,人就只看到眼前的存在,而不知是透過鏡子的存在。不見鏡子的意思,就是不知「覺」的存在,不知見聞嗅嚐是經過覺受的反射而有,所以不知看到的是反射的鏡中像,卻以為是實體,於是就把妄心當作實在。所以現在流行一句話:「這世間沒有別人,都是你自己的反射」。不過,雖起妄心,但其實並沒離開覺知;若能覺知就會像看到了鏡子,才發現那其實是影子(同時也因為有影子而反照出覺知)。既已知道是妄,不需驅趕,回到覺知,或問是誰在知道「妄」。不隨妄心,也不打壓,自然無過,若硬要息滅,便又是起妄念,以為妄心是實,心被妄想的緣影佔據,失去更重要的當下覺知,必起妄行。所以即使修行,只是揚湯止沸、水上壓皮球。

住妄想境不加了知:識即了知的作用。人生總是有很多苦樂順逆境界,都不離 分別意識 。心中生起境界時,都會因識的認同而成為得失是非,這樣分別不是絕對的,是個人性的,不是真理,不能當作真實。人生境界永遠層出不窮,總是紛擾不止,所以別相信妄識而強分別。例如,人常把別人的話「對號入座」,就是強分別妄想境;恐懼憂鬱心也是如此而來。另外,人生的意義也是妄想境,人該是在活著的當下中體會,不需另用意義來成立價值。

於無了知不辨真實:認同識的分別就會「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人攀緣虛妄境界,認為是真而追求,於是人生有了目的(其實人生沒有目的),目的使人離開當下的反照,迷失自心,生命遂失去平衡。例如打坐進入好境界,就喜悅;但境界會消失,覺本身卻不消失,會消失的不能算真實。若以境為實,就忘了覺。愛取境界就會轉而成為生命的印記或業。當所遇境界被認同而放大,就生起受者、我見。猶如小孩受了委屈,大人疼惜時,反而放聲大哭。有我見才會有對愛恨的記憶,有些可能記一輩子,成為種子。「一切不留,無可記憶」,留戀境界只因它太實在,於是放下不了。故經中言即使大成就也不可作聖解,以免成為魔障。凡是真的應該是不會改變的,但識卻讓它們以「真實」保留在識田中。正如,夢是非真實的,把夢的記憶當作真實,於是困在識所築的夢裡了。

三界唯心。心造就思想與性格,認同心,則人就會成為心的產物。現在「我」的樣子是由心所塑造,心善就成好人,心不善就成壞人。但常其實沒有人是真的好人或壞人,這世間只有明白或不明白的心。不明白的心會假設有創造主來解答我從何來的困惑。「我」不是創造主所創,或說這創造中並沒有主,而是「無明的心」在不停地創造着我。此心所呈現的就是我的樣貌,心變我就變,很明顯地,這我就是心所造的,所以心表現魔我就是魔。而所有的善惡境皆從心生。

萬法唯識。「識者識所識,意者意謂然」,所有的存在的認同都是識的認同,人生就是場識的遊戲,所有生滅是「識」的投影,就像識在放電影一般,故說萬法唯識。從投影言,若識的維度在三度空間,所見所知就約制在三度空間裡,只有識能拓展,生命才跟著超越。想改變生命,超出三界,必須先改變識的執取。要改變識就要依覺以發現「識」的虛幻性,才能知道所有的生滅認同不是真的﹙不過說假的是針對以為是真的而言﹚。真與假都是識的分別,知道這分別意識決定存在的認知。當行者發現離心沒有「我」,離識沒有存在,就會發現存在原來是因「此有故彼有,…,無…,生,…滅」的緣起,一般人只注意所有的「彼此」非獨存,然更大重點是此中的「有無生滅」法都不實。

整個佛法都在教人認清心、意、識。「念」為源頭﹙source code﹚,一個念頭就催化一個細胞,念念相續就編織成心與識,生命就被支配了,因而便需要尋求解脫。但我們必須明白這生命是「識」的化身,它依緣的生起,「我」只是「無明心」的產物,不離於識的記憶。無明所建立的世界,乃是自心取自心,整體言根本就是一場夢、一場戲。「無我」不會變成人的「不可承受之輕」,輕如鴻毛必然不會墜毀,故不會有恐懼,任運自在。

覺是清淨無染的,所以有分離、過濾的作用,可以把意、心、識分離、過濾虛妄的心念不使成為妄識,這是解脫的關鍵。又覺是一直都在,是沒有速慢的,所以它不怕會被快速念頭的變易所奪,重要的是心依於念還是覺。解脫是不離世間而有,五蘊中都有覺,一切存在都從覺反射而有,但因人們沒見到這無邊的大覺,故而見雲不見太虛空、見影不見銀幕、見相不見性,就被心眼所迷,故說「眼若不睡,諸夢自除」。人活著要學習看電影,當個五蘊的觀察者,接受夢境的呈現而覺知當下,但不是逃避或打壓,才能於此中生起智慧,這就是隨緣任運。但觀察中需知道沒有看的、知道的「我」,而這能力也不是「我的」,而是五蘊背後的「緣起力」、「法性力」或「本自具足的創造能力」,緣起或本能只是角度不同的解釋。

然而,那些脫離輪迴入涅槃的人,難道心識就斷滅了嗎?「非幻不滅」,不是全沒了,但也不是回到「原點」。入涅槃後,存在的相在現實界可能是沒了,但在更高的維度上仍繼續開展,生命以超越現實空間與意識繼續延展,你可以說那是淨土或更光明世界。三度空間的生滅在四度空間是不存在的,所以淨土沒有人間的苦。「覺」是不生滅的,故可照見生滅,發現原來生滅是假的,「覺後空空無大千」。在人間,依覺不依生滅,轉識成智、見性不住相的人,當然就不被生滅所囚,此心超出人間的夢世界,所以「覺」是通往高維度的梯子、是解脫的鑰匙。可以說,覺的世界就是淨土,正念就是本來面目。大覺中本無生滅,「知幻即離,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古人頓悟就是這樣,夢醒是可能發生的,前提是你要有莊子反觀的疑情。

「生生不息是謂道」,存在是以「創造力」而存在,國土、身見乃至心靈世界都由心造。只要「緣起力」還在,創造力就不會停止。從「維度」言,就像四象生八卦,8生64、64 生4186 ……,宇宙或心是可以有無限維度。在一切唯心造的前提下,不斷趨向無垠,不會斷滅。然而,萬法歸一,不論多少維度,龍樹言:「若有過於涅槃者,亦如夢如幻」,所以大菩薩都是在「大作夢中佛事,降伏鏡裡魔軍」,而凡夫只要念念覺就可醒來。我們都活在心的世界,恆常空寂唯夢現,任君選擇如何過這人生,遨遊太虛。就在當下此心,不離永恆,別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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