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空歌〉與「一切法空」

〈萬空歌〉: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杳冥在其中。

夫也空,妻也空,大限來時各西東。

母也空,子也空,黃泉路上不相逢。

人生好比採花蜂,採得百花成蜜後,到老辛苦一場空!

問:「人生好比採花蜂…到老辛苦一場空!」好可怕,這真的是佛法嗎?

答:這不是佛法!

 

問:佛法不是講「一切皆空」嗎?「一切皆空」跟〈萬空歌〉不是一樣的說法嗎?

答:佛法的「一切皆空」指「空相應緣起」;〈萬空歌〉則是「惡取空」。佛法的「空」=「緣起」。參考印順導師《佛法是救世之光》,pp.290-292:

 

佛說「一切皆空」,有些人誤會了,以為這樣也空,那樣也空,什麼都空,什麼都沒有,橫豎是沒有,無意義,這才壞事不幹,好事也不做,糊糊塗塗地看破一點,生活下去就好了。

其實佛法之中「空」的意義,是有著最高深的哲理,諸佛菩薩就是悟到空的真理者。「空」並不是「什麼都沒有」[……]

佛法之中,明顯地說到有邪有正,有善有惡,有因有果;要棄邪歸正,離惡向善,作善得善果,修行成佛,如果說「什麼都沒有」,那我們何必要學佛呢?[……]

因緣和合而成,沒有實在的不變體,叫「空」。邪正、善惡人生,這一切都不是一成不變、實在的東西,皆是依因緣的關係才有的。因為是從因緣所產生,所以依因緣的轉化而轉化,「沒有實體」所以叫「空」。[……]

佛說「一切皆空」,同時即說「一切因緣皆有」;不但要體悟一切皆空,還要知道有因有果、有善有惡。學佛的,要從「離惡行善,轉迷啟悟」的學程中去證得空性,即空即有,二諦圓融。

一般人以為佛法說「空」,等於「什麼都沒有」,是消極,是悲觀,這都是由於不了解佛法所引起的誤會,非徹底糾正過來不可。

案:印順導師以「緣起」解釋「一切法空」。把握「緣起」,由「相對」進入「絕對」,這才是「一切法空」的真義。

問:〈萬空歌〉既然不是佛法,為何中國佛教,經常見到類似的說法?

答:很多中國祖師是「能殺能活,殺活自在」,只要能幫助眾生治「煩惱病」的藥,即便是毒藥,有時也可以斟酌使用。

問:什麼樣的眾生需要〈萬空歌〉?

答:〈萬空歌〉可對治某些「執著太深」的眾生-執著此生的恩怨情仇、父母妻子、榮華富貴、成敗得失…等等,明知「萬般帶不去」,卻又牽腸掛肚、苦苦依戀、不肯放手的凡夫眾生。

若從「對治煩惱」、有助「看破、放下」的角度來看,似也不必苛責〈萬空歌〉的虛無消極。只是,我們需要仔細分別,〈萬空歌〉的消極人生觀不是佛法「一切皆空」的真實義。

若不「擇法」分辨,「學佛」恐怕會越學越厭世消極、槁木死灰-「壞事不幹,好事也不做,糊糊塗塗地看破一點,生活下去」。一般不了解佛法的人,就以此批評佛教是消極悲觀、逃避人生的宗教。

若用〈萬空歌〉來代表佛教思想,那可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好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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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醒世歌」與「萬空歌」。印順導師在《佛法是救世之光》p.273〈人生的意義何在〉原文作「醒世歌」,經查文中的「醒世歌」應指「萬空歌」。

檢索電子佛典CBETA,「醒世歌」另有其文。如憨山大師〈醒世歌〉:

紅塵白浪兩茫茫。忍耐柔和是妙方。到處隨緣延歲月。終身守分度時光。

休將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過失揚。謹慎應酬無懊悔。忍煩作事好商量。

 

從來硬弩弦先斷,每見剛刀口易傷。惹禍只因閒口舌。招愆都為熱心腸。

是非不必爭人我。彼此何須論短長。謟曲貪瞋真地獄。公平正直是天堂。

 

麝因香重身先死。蠶為絲多命早亡。世界從來多缺陷。幻軀那得越無常。

人從巧詐誇伶俐。天自從容定主張。喫些虧處終須好。讓他幾分又何妨。

 

春日才逢楊柳綠。秋來又見菊花黃。榮華總是三更夢。富貴猶如九月霜。

老病死生誰替得。酸甜苦辢自承當。一劑養神平胃散。兩重和氣瀉肝湯。

 

生前徒費心千萬。死後空餘手一雙。悲歡離合朝朝鬧。富貴窮通日日忙。

勸君切莫要爭強。百年混世戲文場。頃刻一聲鑼鼓歇。不知何處是家鄉。

出處:《蓮修必讀》卷1 (CBETA, X62, no. 1214, p. 862, a2-16 )

至於「惡取空」,請參考《佛光大辭典》

惡取空】又作僻取空。為「善取空」之對稱。即否定因果道理,不知「緣生無性」之理而謬解空義,執著於「斷空」之見。

另參考《中華佛教百科全書》

惡取空】指固執於空觀的否定面而誤解空義。

所謂「空」,係為破斥有部之「實在論」而說者。

龍樹於《中論》卷四〈觀四諦品〉曾指出,虛無空見的空是相對於不空(有)的概念,由於此「有」(不空)的被否定,故此虛無空見的空亦不存在;真正的「空」應是「離於空(虛無空見的空)、不空(有)二邊」。由於有此真義之空,故一切得以成立。由此可知龍樹並不主張虛無主義。

關於「惡取空」的問題,自龍樹以後,長期被爭論著。佛教以外之外道,屢將「空」誤解為「惡取空」,而將佛教徒與虛無論者等同視之。對於這種誤解,後代佛教思想家亦常有起而辯駁者。

補記:

本文完成後,某佛友說〈萬空歌〉的作者是得道高僧寶誌禪師,本文把〈萬空歌〉講成「惡取空」,有「毀謗高僧之嫌」。

經檢索電子佛典CBETA(大藏經),並無本文所檢討的〈萬空歌〉(至於為何《大藏經》不收錄此〈萬空歌〉,就請大家自己解讀吧)。這位佛友所言:「〈萬空歌〉的作者是寶誌禪師」,在一般公認學術規格上,查無可靠出處。更何況這位佛友所提出的〈萬空歌〉版本,與本文所檢討的,尚有所不同。

另,筆者找到另一篇「傳為」寶誌禪師所作的勸世文,可反襯〈萬空歌〉的誤解,寶誌禪師說:

古古怪,怪怪古,孫子娶祖母。

豬羊炕上坐,六親鍋裡煮。女食母之肉,子打父皮鼓。

眾人來賀喜,我說真是苦!

此故事廣為當代高僧大德講經時引用,網路上檢索可得,詳細內容在此不贅述。「孫子娶祖母」、「六親鍋裡煮」敘述三世因果輪迴之理,跟〈萬空歌〉「夫也空,妻也空,大限來時各西東」、「人生好比採花蜂…到老辛苦一場空!」的虛無斷滅,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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